马蹄声在第三日的黄昏终于停下。
雁门关外,往北三十里。
落雁谷。
宋辞勒住缰绳,看着眼前的山谷。深秋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谷口两边的山崖像两扇半开的石门,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深浅。
季鸿雪的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它跑了三天两夜,累得快散架了,但到了这里,却忽然竖起耳朵,不安地刨着蹄子。
宋辞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下马。
“你在这儿等着。”他低声说,“要是我明天这个时候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去。”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听懂了。
宋辞握紧竹杖,往谷里走去。
谷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枯藤和野枣刺。宋辞侧着身子挤过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小小的山坳。
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平地的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足有两三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但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下站着一个人。
宋辞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随便束着,已经白了大半。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像是看了很多年。
宋辞握竹杖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那人开口了。
“阿辞。”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多年没有和人说过话。
“你来了。”
宋辞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那人身后三尺远的地方。
“舅舅。”
宋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宋辞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但比宋辞预想的老得多。眉间刻着深深的纹路,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是两簇不灭的火。
他打量着宋辞,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竹杖上,忽然笑了。
“你把它带来了。”
宋辞点点头,把竹杖递过去。
宋缺接过来,轻轻一拧,抽出那柄乌沉沉的剑。他握着剑,看了很久,手指抚过剑身上那两个小篆刻成的“缺”字,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二十六年。”他轻声说,“委屈你了。”
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宋缺把剑插回竹鞘,递还给宋辞。
“它认你。”他说,“以后就是你的了。”
宋辞接过剑,张了张嘴,想问这二十年他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让娘一个人等死——
但还没开口,宋缺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谷口的方向。
宋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息,像是一座大山正缓缓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九品。
这是九品宗师的气息。
比他高整整一个大境界。
“来得真快。”宋缺喃喃道,转过头看着宋辞,“阿辞,你往后退。”
“舅舅——”
“听话。”
宋缺的语气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辞咬着牙,往后退了十步,退到老槐树的另一侧。
谷口的方向,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大,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像是飘在草尖上。他约莫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隔着几十丈远,宋辞都觉得脸上被刮得生疼。
九品宗师。
辽国大宗师的大弟子。
他在那人胸口的位置,看见一枚巴掌大的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宋缺。”那人在三十丈外站定,声音滚滚而来,“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缺负手而立,没有说话。
“他说,二十年了,当年那一剑,他记到现在。”那人笑了笑,“今天,他来还了。”
宋缺终于开口:“就派你来?”
“我足够了。”那人说,“师父说了,你现在就是个废人,用不着脏他的手。”
宋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
宋辞的心猛地揪紧了。
娘临死前说过,舅舅当年那一战,伤得很重。那一剑虽然重伤了辽国大宗师,但他自己的右臂经脉也尽断,从此再也无法握剑。
“废人”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黑衣人也看见了那道疤,笑得更得意了。
“宋缺,二十年前你多风光啊,七品巅峰,一剑重伤大宗师。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入门的弟子,听着你的名字都觉得胆寒。”他慢慢往前走,“可你看看现在,你连剑都握不了,还要靠一根破竹竿撑着。你那个外甥——”
他目光一转,落在老槐树下的宋辞身上。
“七品巅峰?资质倒是不错。正好,我带回去给师父交差。”
话音未落,他动了。
九品宗师全力出手,速度快得宋辞根本看不清。他只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是无边无际的杀气铺天盖地压过来,压得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骨节嶙峋,但搭在他肩上,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气忽然就消失了,像是洪水遇到了堤坝。
宋辞抬头,看见宋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前。
然后他看见宋缺右手抬起,握住竹杖,拧开。
那柄乌沉沉的剑再次出鞘。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剑身上亮起了光。
不是寻常的真气光芒,而是一种幽冷的、像是月光凝结成的光。那光芒沿着剑身流淌,流过剑锷,流过剑柄,流过宋缺握着剑的手。
宋缺手上的那道旧疤,忽然裂开了。
鲜血涌出来,顺着剑身流淌,和那道幽冷的光混在一起。
“舅舅!”宋辞惊呼。
宋缺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个冲过来的黑衣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风月无缺。”
四字剑出。
宋辞看见一道剑光亮起。
那道剑光和他三天前在明月楼看见的那道很像——都是从东而来,向西而去,干净利落得像裁纸刀划过宣纸。
但这一道,比那一剑更冷,更静,更……
圆满。
像是月亮圆了,像是风停了,像是天地间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刻被补齐。
黑衣人冲过来的身形猛然顿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细小的剑孔,正往外渗着血。
“这是……”他喃喃道,“四字剑……你不是……废了吗……”
宋缺收剑入鞘。
“废的是右手。”他说,“不是剑。”
黑衣人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九品宗师,一剑毙命。
宋辞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见宋缺的背影晃了晃,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角挂着一丝血,伤口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深可见骨,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
但他看着宋辞,还是在笑。
“阿辞,”他说,“过来。”
宋辞冲过去扶住他,触手才发现,舅舅的身体烫得吓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舅舅,你——”
“别说话。”宋缺打断他,盘膝坐下,“时间不多。”
他把那柄剑放在宋辞膝上,然后握住宋辞的双手。
宋辞感觉一股极其磅礴的力量正从舅舅手心涌进来,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的丹田,涌入他全身每一个角落。
那是宋缺毕生的修为。
“舅舅,不要!”宋辞拼命想挣脱,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根本挣不开。
“闭嘴。”宋缺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但依然平稳,“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了这些年,够本了。”
那股力量越来越汹涌,像是一条奔腾的大河,疯狂地涌入宋辞体内。宋辞的经脉被撑得快要裂开,丹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一股又一股,一浪又一浪。
七品巅峰的屏障,无声无息地碎了。
八品初期。
八品中期。
八品后期。
八品巅峰。
那股力量还在涌入,还在攀升。
宋辞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隐约听见舅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记住,我们姓宋的,从来不求人,不欠人。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做诗人就做诗人,想用剑就用剑。”
“那柄剑叫‘缺’,是因为我当年觉得这辈子总有遗憾,总有缺失。后来我才明白,缺的不是剑,是人。”
“你娘,我没护住。”
“你,我没看着长大。”
“这两件事,我欠了二十年。”
“现在,还你了。”
丹田里最后一道屏障轰然破碎。
九品。
九品初期。
九品中期。
九品后期。
那股力量终于停了。
宋辞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低头,看见舅舅靠在自己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丫。
“那坛酒……”宋缺喃喃道,“树底下……你娘小时候最爱喝的桂花酿……我埋的……等她来喝……”
宋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舅舅,我娘她——”
“我知道。”宋缺打断他,嘴角弯了弯,“她要是活着,早就跟着你一起来了。”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眼神越来越涣散。
“阿辞。”
“在。”
“那柄剑,认主了。四字剑,自己取个名。”
宋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缺的目光移到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
“风月无缺……”他轻声说,“那是我的。你的……你自己定……”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最后,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槐树的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落雁谷里,一片死寂。
宋辞抱着舅舅的身体,坐在枯黄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阳光从谷口照进来,落在老槐树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见膝上那柄剑。
乌沉沉的剑身,在阳光下,第一次泛出一丝温润的光。
宋辞握着剑,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老槐树下,用剑挖开泥土。
挖了约莫三尺深,剑尖触到一个硬物。
一坛酒。
泥封还完好,坛子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娘”字,笔画稚嫩,像是小孩子刻的。
宋辞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娘临死前说过的话。
“你舅舅啊,从小就疼我。我十岁那年馋桂花酿,他偷了师父半坛酒,兑了桂花蜜埋在老槐树下,说等我长大了喝。后来……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宋辞把酒坛抱出来,放在树旁。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把剑插回竹鞘,把酒坛绑在背上。
他走出落雁谷。
谷口,那匹黑马还在。它瘦了一圈,但看见他出来,还是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宋辞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依旧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有一座新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坛还没来得及喝的桂花酿。
“舅舅,酒我带走了。”
他轻声说。
“等下次来,陪你喝。”
黑马长嘶一声,往南奔去。
晨风迎面扑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
宋辞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柄剑。乌沉沉的剑身安静地躺在竹鞘里,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他说话。
等他给它一个名字。
一个从此以后只属于他和它的名字。
风在耳边呼啸,马在蹄下飞驰。
他想起舅舅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两个字——“风月无缺”。
那是舅舅的剑。
圆满,无憾,一剑过后天地清。
但他的呢?
他想起那个清晨,秦记银铺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她倚在门框上,小虎牙亮亮的,笑着骂他:“这是去哪家青楼被人打出来了?”
他想起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红着脸说“不是答应你,是怕你死了浪费东西”。
他想起策马出城时,那句追在身后的“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他还活着。
他正在回去。
宋辞低头,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缺一阕。”
他轻声说。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又送回来。
“缺”是舅舅留给他的姓,是那柄剑上刻了二十六年的字,是遗憾,是等待,是二十年未尽的缘分。
“一阕”是一首词的半阙,是一段未完成的故事,是他还没写完的诗。
也是——
雀。
那个攥着戒指等他回去的姑娘。
缺一阕。
缺一个你。
剑身在竹鞘里轻轻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像是听懂了。
像是答应了。
宋辞握紧剑柄,催马向前。
前方是汴京。
是那个有她的城。
是他未完的一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