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宋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季鸿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那个少年笑了一声。
很轻,很淡,像是风吹过枯叶。
“二十年前,”宋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还没出生。”
季鸿雪没有说话。他在等。
“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宋辞说,“我娘提起过。”
油灯灭了,石室里没有光,但季鸿雪能感觉到那少年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让他想起战场上濒死的狼,安静,平静,却随时准备咬断对手的喉咙。
“他是我亲舅舅。”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沙漏里的细沙往下落的声音。
季鸿雪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二十年前,七品巅峰,一剑重伤辽国大宗师,然后人间蒸发。
那是龙卫档案里最厚的卷宗之一,记录着无数人追查他下落的痕迹,但最终都石沉大海。
那个人的名字叫宋缺。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七品巅峰,一拳震伤八品中期的齐薪——
是他的外甥。
“你娘……”季鸿雪开口,声音有些涩。
“死了。”宋辞打断他,“十年前。病死的。”
又是沉默。
季鸿雪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这个少年的罡气如此浑厚,浑厚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不是什么天纵奇才,那是血脉里流着的东西。宋缺的血。
为什么他能一眼认出那道剑光的端倪——不是因为他见识多广,是因为他从小就听过那种剑法的描述。他舅舅的剑。
为什么兵部卷宗库丢的是那份二十年前的旧档——
因为有人知道宋缺还有个外甥活在世上。
因为有人要找他。
季鸿雪缓缓上前一步,蹲下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握住了宋辞的镣铐。
“你一直在等。”他低声说,“等我查到这一步。”
宋辞没有否认。
“我说过,我是个诗人。”他的声音很平静,“诗人除了喝酒写诗,还会做一件事——等。”
等一场雨,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
他从踏入明月楼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你舅舅……”季鸿雪刚开口,忽然停住。
因为他感觉到了。
那少年的手腕上,镣铐的符文正在微微颤动。
那不是挣脱。
那是共鸣。
季鸿雪猛然松开手,后退一步。
黑暗中,他听见宋辞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淡然:
“季大人,你说我若不能自证清白,就请君赴死。”
“但你没问过我——我想不想死。”
石门轰然洞开。
光亮涌进来的那一刻,季鸿雪看清了眼前的一幕。
那少年依然靠坐在石壁前,手脚依然锁着精钢镣铐。但那些镣铐上刻着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不是崩碎,不是断裂。
是臣服。
精钢铸造、刻满镇压符文的龙卫重枷,在这个少年面前,像是遇到了主人的狗,温顺地垂下头颅。
“这是……”
宋辞抬起眼。
那双十五岁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我舅舅教的。”他说,“他说,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锁住姓宋的人。如果有一天我被锁住了,就等着。”
等什么?
他没说。
但季鸿雪忽然明白了。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人。
等他。
“兵部丢的那份旧档里,记着什么?”宋辞问。
季鸿雪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二十年前,宋缺重伤辽国大宗师之后,从辽国皇宫里带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你娘。”
宋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辽国皇室震怒,倾举国之力追杀。宋缺带着你娘一路南逃,杀穿了三道封锁线,毙敌七十三人,其中八品以上十一人。最后在雁门关外,被辽国大宗师追上。”
“他让当时只有十七岁的你娘先走,自己回头迎战。”
“那一战,无人目睹。只知道第二天,辽国大宗师退回上京,闭关三年不出。”
“而宋缺,再也没有出现过。”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宋辞沉默着,沉默着,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你知道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季鸿雪摇头。
宋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
那些符文已经完全熄灭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我舅舅的事,就告诉他——”
他顿了顿。
“雁门关外,往北三十里,有个叫落雁谷的地方。”
“谷里有棵老槐树。”
“树底下,埋着一坛酒。”
季鸿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年前,那一战之后,辽国大宗师退走,宋缺下落不明。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如果他死了,那坛酒是谁埋的?
如果没有死,这二十年他又在哪里?
“你想去落雁谷。”季鸿雪说。
宋辞抬起头,看着他。
“季大人,你说圣上给我四十八个时辰自证清白。”
“现在还剩三十四个时辰。”
“我要去落雁谷。”
季鸿雪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笑容,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
“你知道龙卫大牢外面有多少人守着吗?”
宋辞没说话。
“你知道就算你出了这座大牢,全城的禁军、龙卫、皇城司都在找你吗?”
宋辞依然没说话。
“你知道就算你到了雁门关,那地方现在是辽国的地盘吗?”
宋辞终于开口:
“季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吗?”
季鸿雪一愣。
宋辞慢慢站起身,镣铐从他手腕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因为从你第一次进这间石室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他往前一步,走到季鸿雪面前,抬起眼。
“你认识我舅舅。”
季鸿雪的脸色终于变了。
石室里的光线明灭不定,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哑声道:
“你怎么知道?”
宋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露出那首《秋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他念着,忽然把纸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些字迹更旧,笔锋也更凌厉——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乙酉年秋,赠外甥阿辞。”
落款处,是一个“缺”字。
季鸿雪看着那行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宋缺的字。
他认得。
二十年前,那个人在龙卫的密室里,亲手教他写过一百遍的那个“缺”字。
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
“他……”季鸿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还活着?”
宋辞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首诗,是他教我写的。在我五岁那年。”
他抬起头,看着季鸿雪的眼睛。
“我舅舅教我写诗,教我等,教我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慌。”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
“那个人会问我叫什么,干什么的,会不会用剑。”
“他说,那个人,可以信。”
季鸿雪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良久,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落雁谷。”
他说。
“三十四个时辰,不够。”
宋辞没说话。
“但我可以给你争取四十个。”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顿了顿。
“跟我来。”
石门之外,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尽头,隐约传来脚步和喧哗。
有人在靠近。
宋辞跟在季鸿雪身后,忽然问:
“季大人,你和我舅舅,是什么关系?”
季鸿雪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救过我的命。”
“三次。”
甬道尽头,火光和人影已经清晰可见。
季鸿雪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辞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小子,”他说,“你舅舅当年一剑重伤大宗师的时候,也是七品巅峰。”
他顿了顿。
“你是他外甥,别丢他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些涌来的火把和人影走去。
宋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听见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甬道尽头往右,第三间,马厩后面有条暗道通往城外。”
“我的马拴在那里,它认得路。”
“记住——”
他的声音被迎面而来的喧嚣淹没。
宋辞最后看见的,是他抬起双手的背影,和那些蜂拥而上的人影。
他没有回头。
宋辞转过身,朝着甬道深处跑去。
怀里那首诗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三十四个时辰。
一千八百四十刻。
够他跑到雁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