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沙已经流了三寸。
石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灰衣人手里托着一方砚台、一叠宣纸,还有一支品相极佳的狼毫。
“龙卫的东西,你将就用。”
他把纸笔放在地上,起身时顿了顿,目光在宋辞脸上停了一瞬。
十五岁的少年靠坐在石壁前,镣铐锁着他的手脚,但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等着书童研墨。这份镇定让灰衣人想起一些旧事,想起那些年在边疆见过的人——要么是蠢到不知死活的,要么是见过真正大风大浪的。
他不知道这少年属于哪一种。
“你叫什么?”宋辞忽然问。
灰衣人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十八个时辰之后,我要是死了,总得知道是谁送的我。”
灰衣人沉默了一瞬。
“季鸿雪。”他说,“龙卫,天字第三。”
宋辞点点头,像是在记一个寻常的名字。他伸手拿起那支狼毫,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问:“季大人,你杀过人吗?”
季鸿雪没有回答。
“我猜你杀过。”宋辞自己接了下去,“而且杀过不少。但你杀人之前,会给对方留四十八个时辰吗?”
季鸿雪的眼皮跳了跳。
“你想说什么?”
宋辞把狼毫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他。
“我想说,你也不想让我死。”
石室里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季鸿雪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走。
宋辞就当他默认了。
“张宇的死,你们查到了什么?”他问。
季鸿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剑伤,八品巅峰以上。伤口处残留一丝极淡的气息,龙卫的供奉辨认过,说不像是中原的功法。”
“西夏?”
“不一定。”季鸿雪说,“也可能是辽,或者金。四国大宗师的手段,我们这些八品,看不透。”
宋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们急着抓人做什么?”
季鸿雪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宋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那支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低头在宣纸上写起来。
季鸿雪皱眉,走近两步,看见那少年笔走龙蛇,写的是一首诗。
“《秋夜泊》。”宋辞边写边念,“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头看季鸿雪。
“怎么样?”
季鸿雪沉默了一会儿,说:“诗是好诗。但你现在写这个?”
宋辞笑了。
“季大人,”他说,“你见过几个诗人?”
季鸿雪没说话。
“诗人这一辈子,就两件事:喝酒,写诗。”宋辞把那首诗吹了吹墨迹,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死之前能留下两首好诗,比什么都强。”
季鸿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你不怕死?”
“怕。”宋辞答得坦然,“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季鸿雪。
“张宇死的那天夜里,我在明月楼三层。那道剑光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很冷的气息——不是寻常的真气,是那种……”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感觉。”
季鸿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确定?”
“我是七品巅峰,半步八品。”宋辞说,“我能感觉到的东西,八品未必能感觉到。因为我的罡气……”
他没有说下去。
季鸿雪却接上了:“你的罡气浑厚得不像是七品。昨夜你那一拳,齐薪到现在还躺在床上。”
宋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季大人,你想过没有?”他忽然问,“如果凶手真的是四国大宗师之一,他为什么要杀张宇?一个禁军副都指挥使,八品初期,值得大宗师亲自动手?”
季鸿雪沉默。
“除非……”宋辞慢慢说,“张宇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或者,张宇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油灯跳了一下。
季鸿雪盯着他,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你知道些什么?”
宋辞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可以猜。”
他往石壁上靠了靠,镣铐哗啦响了一声。
“半个月前,西夏的大宗师来过汴京。他来做什么,没人知道。但我知道的是,他来之后第三天,兵部的卷宗库被人潜入过。”
季鸿雪神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明月楼是个好地方。”宋辞笑了笑,“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喝酒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两个兵部的小吏抱怨,说卷宗库被人翻得乱七八糟,他们连熬了三个通宵才整理好。”
季鸿雪沉默良久。
“这不能说明什么。”
“对。”宋辞点头,“但这至少说明,有人对兵部的卷宗感兴趣。”
他顿了顿,忽然问:“张宇在禁军,管的是什么?”
季鸿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禁军戍卫,京城防务。”
“京城防务……”宋辞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眼睛一亮,“那他手里应该有一份东西——京城布防图。”
季鸿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然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宋辞,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知道?”
宋辞仰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猜的。”
季鸿雪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良久,他后退一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宋辞点点头。
京城布防图——整个汴京的城墙、城门、驻军、暗哨,全在上面。这份图要是落到外族手里,汴京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
“你的意思是,张宇的死,和布防图有关?”
“我不知道。”宋辞说,“但如果是西夏大宗师动的手,他图什么?杀人灭口?还是夺图?”
季鸿雪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的四十八个时辰,”他背对着宋辞说,“还剩四十个。”
石门轰然关闭。
宋辞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沙漏。
四十个时辰。
两千四百刻。
他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那首诗,借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轻声念着,眼神却越来越亮。
西夏大宗师来过汴京。
兵部卷宗库被盗。
张宇手握京城布防图。
三件事,如果连起来——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要攻汴京。
而这个“有人”,不是西夏,就是辽,或者金。
甚至,可能是三家一起。
宋辞把诗重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闭上眼睛。
外面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四十个时辰,够用了。
六个时辰后,石门再次打开。
季鸿雪站在门口,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几分。
“兵部的卷宗库里,丢了一份东西。”他说,“不是布防图。布防图还在。”
宋辞睁开眼。
“丢的是什么?”
季鸿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宋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一份二十年前的旧档。关于一个人的。”
“谁?”
季鸿雪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个人姓宋。”他说,“二十年前,七品巅峰,一剑重伤辽国大宗师,然后不知所踪。”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季鸿雪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叫宋缺。你认识吗?”
宋辞没有回答。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季鸿雪能感觉到,那个少年周身的气息变了——像是沉睡多年的凶兽,终于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