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明月楼的三层临窗,宋辞搁下酒盏,看着窗外汴河上最后一艘画舫缓缓泊进夜色里。河两岸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懒散起来。
他今年十五,七品巅峰,半步八品。
这在年轻一辈里算是不错的修为,但宋辞从不拿这个说事。他来明月楼只为喝酒,偶尔写两首诗,听隔壁桌的商贾吹嘘西域的奇珍,或者看楼下那些江湖客为了三两句口角动刀动枪——真气迸溅,罡风呼啸,打完了还要互相抱拳道一声“承让”。
俗。
宋辞抿了口酒,心想,还不如我这首新写的《秋夜泊》雅致。
念头刚落,窗外掠过一道白芒。
极细,极快,像是谁在夜色里划了道口子。
紧接着,楼下“砰”的一声闷响,有人惊呼,有人摔了酒碗,女人的尖叫声刺破三层的宁静。
宋辞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身穿禁军服色的男人倒在血泊里,喉间一道剑痕,干净利落得像是裁纸刀划过宣纸。
他认得那张脸。
禁军副都指挥使,张宇,八品初期。
死了。
一剑瞬杀。
宋辞缩回脑袋,把酒盏里剩的那点残酒一饮而尽。
不关他的事。
他只想喝酒,写诗,等再过两年考个进士,混个清闲官职,然后在某个秋夜继续来明月楼喝酒写诗。
可这世上,总有人不让他如愿。
次日清晨,龙卫的人到了。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却像鹰隼似的,在明月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还趴在桌上宿醉未醒的几个客人身上。
“封楼,拿人。”
他话音不高,但整座明月楼都为之一颤。
掌柜的连滚带爬迎上去,拱手作揖,嘴里喊着“大人高抬贵手”。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龙卫办差,闲人退避。”
宋辞坐在原位,慢慢喝着店家刚上的醒酒汤。
他认出这个人了。
龙卫,齐薪,八品中期。传闻这人手底下过过几十条人命,有江湖草莽,也有朝廷命官,但凡落进他手里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走出来。
“所有人,押回龙卫大牢。”
齐薪这句话一出,楼里顿时炸了锅。有喊冤枉的,有报家门的,还有个醉醺醺的富商嚷嚷着要找他当御史的妹夫。
齐薪充耳不闻,只是负手站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辞叹了口气。
替罪羊。
这事他见得多了。张宇死得太蹊跷,一剑瞬杀八品初期,凶手至少是八品中后期,甚至可能是那四位之一。朝廷查不出来,或者不想查出来,就需要一个交代。
随便抓几个江湖客,屈打成招,砍头示众,万事大吉。
很不巧,他宋辞就是这几个“江湖客”之一。
“且慢。”
他站起身。
齐薪的目光扫过来,微微一凝。
七品巅峰,半步八品,十五岁上下,衣着寻常,气质却不太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你是何人?”
“一个喝酒的。”宋辞把醒酒汤的碗往前推了推,“大人要拿人,我不拦着。但总得有个由头。”
齐薪笑了。
他笑得和煦,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由头?禁军副都指挥使昨夜死于明月楼下,在场诸人,皆是疑犯。这个由头,够不够?”
“不够。”
宋辞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方才还是个懒散的少年书生,此刻却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直视。
“昨夜张宇毙命之时,我人在三楼饮酒。凶手那一剑,我也看见了。”
齐薪眼皮跳了跳。
“那道剑光,由东而来,自西而逝,干净利落,一气呵成——那是八品巅峰的手段。张宇连反应都来不及,当场毙命。”
宋辞顿了顿,直视齐薪的眼睛:“大人,您确定要抓几个七品、六品的江湖人去顶这个缸?”
楼里寂静了片刻。
齐薪盯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回,笑得真切了些。
“有意思。”他慢慢踱步过来,在宋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你叫什么?”
“宋辞。”
“宋辞……”齐薪咀嚼了两遍这个名字,“你说的不错,凶手确实是八品巅峰。但那又如何?”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圣上要的,是一个交代。谁死,不重要。”
宋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那我换个说法。”他说,“大人要把我抓走,我不同意。”
齐薪眼神一凝。
下一瞬,罡风骤起。
宋辞抬手,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罡气——雄浑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有的罡气,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凶兽猛然睁眼,朝着齐薪的面门砸了过去。
齐薪脸色骤变,仓促间抬臂格挡。
“轰!”
两股罡气撞在一处,气浪炸开,震得整座明月楼的窗棂嗡嗡作响。齐薪踉跄后退三步,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八品中期,被一个七品巅峰一拳震伤?
这怎么可能?
“你……”
他刚开口,就看见宋辞也愣住了。
那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宋辞喃喃道,“我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齐薪:“……”
楼里的人都看呆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梁上落下。
宋辞甚至来不及回头,后颈便是一阵剧痛,眼前天旋地转,最后一个念头是——
还有高手。
不知过了多久。
宋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不见天日的石室里。
四面是冰冷的石壁,头顶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动了动,发现手脚都锁着精钢镣铐,镣铐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隐隐压制着他体内的真气流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灰扑扑的衣袍,灰扑扑的脸,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八品巅峰。
宋辞认出他了。昨夜在明月楼,就是这个人从梁上落下,一掌把他拍晕。
“醒了?”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摩擦。
宋辞撑着身子坐起来,镣铐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抬头看向那人。
“你是谁?”
那人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反客为主的提问有些不耐烦。
“我问,你答。”他说,“你叫什么?”
宋辞沉默了一瞬。
“宋辞。”
“干什么的?”
“诗人。”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辞,“你——用剑。能伤八品中期的武夫。七品巅峰的境界,打出的罡气比八品中期还浑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圣上很关注你。”
宋辞没说话。
“我给你四十八个时辰。”那人从袖中摸出一个沙漏,放在宋辞面前的地上,“你若能自证清白,活着出去。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请君赴死。
沙漏里的细沙开始缓缓流淌。
宋辞盯着那个沙漏,忽然开口:“张宇是八品初期,凶手一剑杀他,用的是八品巅峰的剑法。四国之中,八品巅峰一共多少人?”
那人挑了挑眉:“你想说什么?”
“我在明月楼喝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议论。”宋辞的目光从沙漏上移开,落在那人脸上,“他们说,半月前,西夏的大宗师来过汴京。”
石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人盯着他,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你继续说。”
宋辞却没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墙角那盏摇晃的油灯,忽然想起昨夜那一道白芒。
东来西逝,干净利落,像是裁纸刀划过宣纸。
那不是寻常的剑法。
那是……
“大宗师的手段。”
他轻声说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焰猛地一跳。
灰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但宋辞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沙漏还在流。
四十八个时辰。
两千八百八十刻。
足够他写很多首诗,也足够他想明白很多事。
比如——
为什么大宗师要杀一个禁军副都指挥使?
为什么龙卫抓人抓得如此急迫,连审都不审就要找替罪羊?
为什么那个灰衣人明明能直接杀他,却给了他四十八个时辰?
宋辞忽然觉得,这桩刺杀案的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深到可能触及那四位——北宋、西夏、金、辽,四位大宗师。
他靠在冰凉的石壁上,闭上眼睛。
等再睁眼的时候,那双十五岁的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纸笔吗?”
灰衣人愣了愣:“要纸笔做什么?”
宋辞看着他,慢慢弯起嘴角。
“我是个诗人。”他说,“死之前,总得留下几首诗。”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沙漏里的细沙又落下一层。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等着。”
石门轰然关闭。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宋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能写出“明月几时有”,也能一拳震伤八品中期的双手。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轻声念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四十八个时辰。
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