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马林梵多褪去了夜晚的阴霾,淡金色朝阳顺着大楼的雕花窗棂漫进长廊,空气中还混合着食堂飘来的烤面包香,油墨纸张以及海风的腥咸。
西尔雅和往常一样,凌晨天未亮就醒了,又是断断续续的浅眠,两个梦境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发丝黏腻的贴在后脖子上,胸口也发闷,窒息感蛰伏在胸口与喉咙之间,就静静的等着下一秒情绪的崩溃。
简单洗漱过后,换了一套新的中将制服,狼尾发丝仔细梳理整齐,衣兜内备着一包常抽的薄荷细烟,指尖捏着厚厚一叠写满字迹的辞职文书,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微微发皱。
长廊两侧往来奔走的士兵见到西尔雅纷纷驻足行礼,目光落在她那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藏着欲言又止的情绪。顶上战争结束的这半个月,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诺维兰中将的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会议失神、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抽烟、时常看着海面发呆,只是碍于层级,无人敢上前细问原因。西尔雅只是淡淡颔首,脚步平稳,一步步走上第四层楼。
厚重的木门轻轻叩响,门内传来战国略带沙哑的应答。推门进来的时候,战国正埋在一堆伤亡报表之中,眼底的疲惫不比西尔雅好多少。西尔雅把自己的辞职申请表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安静等待着。
“这两日辛苦你和平常一样处理手头剩余工作,”战国放下手中钢笔,目光落在她整齐的文书上,又深深叹了口气,“剩下的我会安排副官和你对接。”战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看向西尔雅,“离开之前,如果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本部能完成的,我不会推辞。”
西尔雅只是摇了摇头“不必麻烦元帅,我已无任何所求。”说罢便躬身行礼,离开了元帅办公室。
刚踏出办公室,走到拐角处时,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堵在前面,一身宽松海军中将制服,满头灰白短发乱糟糟的支棱着,手里提着刚从食堂取来的甜甜圈,这就是她的恩师,蒙奇·D·卡普。
卡普原本嚼着点心四处闲逛,听到副官说西尔雅一大早就起来递交辞职申请书,当即就赶过来了。起初他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玩世不恭,抬手便像往常训练时那样,轻拍了拍西尔雅的肩膀打趣道:“你这臭丫头,听说你昨天开会走神被战国那老头子训了,难不成闹脾气请假?休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何必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呢?”
话音落下,他看见西尔雅手中握着的文件夹子,又看清她眼里沉淀的决绝,脸上的散漫逐渐收敛,那双常年带着戏谑的眼神也变得严肃无比,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卡普放下手中拿着的一袋点心,厚重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没有斥责,也没有责备,只是侧身示意走廊尽头的海露台,那里少有人往来,视野开阔,适合说几句体己话。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海露台,露台石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远处海面上停泊着密密麻麻战后需要维修的军舰。
“我本以为你只是一时心气不顺,被顶上战争的惨状压得喘不过气,过几日便能缓过来,”卡普背靠着石栏,目光望向海面,声音低沉,“没想到你真的打定主意要离开马林梵多了啊。”
西尔雅掏出口袋里的那盒薄荷味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并没有点燃。
“我还记得当年您把我收为弟子,手把手教我海军六式,教我何为守护百姓的正义。那时候我还满心憧憬,以为海军是扫清邪恶,庇护弱者的港湾,”西尔雅微微垂眸,“可是奥哈拉一事彻底撕开了我那可笑的想法。”她闭了闭眼,继续道:“手里明明握着海军赋予的权力,却只能顺从,成为‘正义’的帮凶……”
卡普只是沉默的聆听着,没有打断西尔雅的倾诉。他在海军待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不清楚海军背后的阴暗与龌龊。这些年他看着西尔雅从原来的意气风发,到现在被噩梦折磨得如此憔悴,心底明白,这片充斥着谎言与杀戮的地方,从来都容不下一个善良的她。
“我和罗西南迪同期入伍,我们怀揣着相同的理想,可他却落得个客死他乡的结局。而我呢,困在这四方的牢笼,苟延残喘!”西尔雅喉咙已经干涩沙哑,可她再不说就要憋死了。
“这些年我看清了很多,所有人都在妥协,而我却还守着那一点显得可笑的良知,日夜煎熬着!”她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才平缓了情绪,“我试过休假,试过用军务麻痹自己,可我的失眠和神经衰弱更严重了。压垮我的不是神经衰弱,心悸,失眠这些病症,而是我明白自己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去认同这套套着正义的虚伪了。”她侧身看向卡普,眼底带着释然。
“继续留在这里,早晚有一天,我会精神崩溃死在这里的。”
“离开也好,至少不用留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了。”卡普淡淡地叹了口气,“只是前路漫漫,四海危机四伏,你孤身一人,万事小心。”卡普恢复几分往日的温和,拿起刚刚搁置的甜甜圈,塞给她一个“往后随心而活,别老想太多,也不必太执着于正义了,享受生活吧。如果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无论身在何处,你都能来找我这个老头子。”
西尔雅接过甜甜圈,点了点头,又鞠了一躬:“多谢老师体谅。”
两人又在露台闲谈片刻,说起西尔雅初入海军时的一些往事,短暂冲淡了离别的气氛。谈话结束后,卡普还要前往训练场监督新兵训练,与她道别后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西尔雅独自在露台上伫立许久,直到朝阳爬上天顶,才转身沿着长廊往自己二层办公室走去,打算回去整理积攒多年的私人物件。
走到中庭林荫道时,一棵高大常绿乔木的树荫之下,倚着一道慵懒高挑的身影。
库赞半倚着树干,闭目养神着,似是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便睁开眼睛望向西尔雅。
二十年挚友相伴,奥哈拉事件两人一同见证,一同放走年幼的罗宾,无数个深夜,两人并肩站在海边,沉默分担心底对体制的失望与疲惫。他早已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能看懂他松弛正义之下的挣扎,能听懂他没说出口的惋惜,是整个马林梵多唯一能与他交心的知己。
他就这样一直这般静静伫立树荫下,目光直直落在西尔雅身上,藏在慵懒外表下的牵挂与落寞,几乎要冲破伪装。
西尔雅一步步走近,被他这般直白、毫不闪躲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仔细擦拭了两遍,以为是晨间整理仪容时,不慎沾染上灰尘或是烟灰。在她心中,库赞是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损友、知己,两人之间向来坦荡随意,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直直的看着她,还一言不发,西尔雅下意识觉得自己脸上一定沾上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什么眼前这家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走到库赞面前,微微偏头,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好笑:“你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库赞闻言,缓缓收回过于灼热的目光,咬下一口冰棒,冰凉甜意压下心底泛起的空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没有。”
简单两个字,让周遭氛围瞬间陷入安静,只有树叶被海风拂动的沙沙声响。西尔雅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隐晦情绪,心中了然,知道他定然已经知晓自己递交辞职申请的事情,索性不再遮掩,语气平淡坦然,像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将自己即将离开的消息告知这位唯一的挚友。
“我要走了。”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下,却仿佛一个巨大的石块重重落在库赞心上,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只是露出些许无奈与不舍。
库赞静静望着眼前陪伴自己二十载的人,看着她眼底积压多年的疲惫与终于挣脱枷锁的释然,心底反复回味那句“我要走了”,一遍遍地自我安抚,告诉自己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以深夜谈心的老友,不必太过在意。可是心底的憋闷是无法骗人的。
西尔雅安静等待库赞的回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兜内薄荷烟盒,心底清楚,这位唯一知晓她所有痛苦与秘密的挚友,会是马林梵多这座牢笼里,她唯一记挂的存在。前路漫漫,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无从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