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光,在马林梵多咸湿绵长的海风里缓慢流淌。
递交辞职文书之后,西尔雅没有立刻动身离开。按照世界政府的规章流程,需要等待总部正式下达离职批复文件。这短短四十八小时,于旁人而言不过寻常两日,落在西尔雅身上,却像是拉扯了数年。
她依旧住在海军中将专属的临时宿舍,房间空旷简洁,没有过多私人物品。过去二十余年积攒下来的物件寥寥无几,一两个木箱便足以全部收纳。墙面原本悬挂着海军制式地图,此刻已经被她取下,卷起安放在木箱角落。曾经伴随她征战无数海域的海军披风、鎏金肩章、制式佩剑鞘套,整齐码放在桌面。这些象征着海军本部中将身份的器物,承载了她半生的向往、挣扎与痛苦。
清晨准时苏醒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依旧是断断续续的浅眠。夜里噩梦不曾停歇,奥哈拉冲天的烈焰反复在脑海灼烧,喉咙间时不时泛起熟悉的闷堵感,创伤带来的窒息感如阴影般如影随形。她靠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烟盒,很多次想要点燃一支薄荷香烟,最终还是压下念头。如今不必再按时出席晨会,不必面对会议室里冠冕堂皇的说辞,可长久紧绷的神经,一时半刻依旧无法松弛。
这两天,不少相识的海军同僚偶遇她时,态度格外微妙。有人远远投来惋惜的目光,有人欲言又止,还有一部分人暗自揣测,传言四起,各种说法在马林梵多走廊之间悄悄蔓延。有人说诺维兰中将是因为顶上战争的惨剧心力交瘁,也有人流言蜚语,猜测她触犯上层规则,被迫离开海军。西尔雅对此一概不闻不问,既不辩解,也不回应。二十多年身处海军体系,她早就明白,人心流言,从来无需强求理解。
她按时前往军备处,清点归还所有配发装备。
金色鎏金肩章被她轻轻放在柜台之上,肩章上代表中将等级的纹饰历经多年征战,边角有细微磨损。紧随其后的是厚重的海军正义披风,袖口青色的布料已经有点褪色,边缘还有些许毛边。曾经无数次,她身披这件披风站在军舰船头,坚信自己所践行的是守护弱者的正义。如今再度触碰布料,只剩下沉甸甸的虚无。
军备处负责登记的士官抬起头,看着一件件代表高位的装备被逐一归还,眼神满是错愕。他落笔登记的手顿了顿,犹豫许久,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大人,都清点完毕了。”
西尔雅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辛苦你了。”
没有留恋,没有过多感慨,办完手续转身离开。当走出军备大楼的那一刻,她清晰意识到,“诺维兰中将”这个身份,正在一点点从自己身上剥离。
待到正午,战国的副官亲自送来世界政府签署完毕的离职批复文书。纸张上冰冷的印章,正式宣告她长达二十余年的海军生涯彻底落幕。
副官递出文件,神色复杂:“元帅说,若是后续在外遇到难处,马林梵多的大门,永远留一丝余地。”
西尔雅接过文书,仔细收好,浅浅躬身道谢。
送走副官,她回到宿舍,将两个木箱搬运出来,准备前往码头。就在她推着木箱走到宿舍楼下林荫道时,一道熟悉慵懒的身影依靠在树干旁。
西尔雅停下脚步,看着对方,轻声开口:“特意过来等我?”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安静落在西尔雅身上。自那日中庭一别,两人再没有碰面,西尔雅心里隐约猜到,他会来送行。
“知道你今天动身。”他顿了顿,语调依旧是一贯的松松散散,听不出太大起伏,“我提前安排好了,港口西侧,一艘小型单桅帆船。船体不大,胜在灵活,物资我已经让人提前配齐,淡水、食物、基础航海用品一应俱全,足够你在海上航行很长一段距离。”
不必如此费心。”西尔雅低声道。
“算不上费心。”库赞看着她,声音闷闷的,“马林梵多困住你太久了,大海是广阔的,你该去看看不受规则束缚的世界。”
他没有追问她离开之后打算去往何方,没有打探她未来的计划,也没有冗长的安慰话语。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很多言语无需多说。
长久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海风穿过林荫,吹动枝叶沙沙作响。曾经无数次畅谈理想的两个人,此刻竟找不到多余的话语。
许久,库赞轻轻开口,寥寥四个字,裹挟着海风所有的不舍:
“一路保重。”
“嗯,保重。”
西尔雅郑重地看着这位相伴二十载的挚友,缓缓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交谈,有些告别,点到为止便是最好。库赞挥了挥手,转身走入林荫深处,背影很快消失在交错的树木之间。
西尔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片刻,随后推动木箱,朝着码头缓步前行。
正午阳光炽烈,金色光芒铺满马林梵多港口。一艘艘海军军舰整齐停泊,桅杆林立,水手们忙碌地搬运物资,呼喊声顺着海风远远传来。这里是她生活二十余年的地方,见证了她年少满怀热忱踏入海军,见证她一路厮杀晋升至中将,也见证她理想破碎,日夜被愧疚与噩梦折磨。
按照库赞所说,她一路走到西侧小码头。
一艘造型简洁的单桅帆船静静浮在海面,船体干净小巧,适合单人远航。木板被海水浸润,泛着温润的深色。西尔雅雇来码头搬运工,将两只木箱送上船舱,简单整理好舱内物品。
一切安顿妥当。
她独自走上船头,扶着船舷,缓缓转过身。
抬眼望去,整座马林梵多要塞尽收眼底。高大灰白的石砌城墙层层叠叠,主楼雕花窗棂清晰可见,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新兵操练的呐喊。二十余年的岁月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年少拜师卡普,刻苦修习海军六式;初次出海执行任务,满心想要拯救受苦民众;亲眼目睹奥哈拉火光滔天,被迫向虚伪的正义妥协;和罗西南迪畅谈彼此的理想;无数个和库赞在海边谈心的深夜;顶上战争漫天血色带来的冲击……太多太多了…
这里承载了她半生的青春,却也是囚禁她灵魂多年的牢笼。
西尔雅安静眺望要塞许久,没有落泪,没有喃喃自语,只是平静地将这片熟悉的土地刻印在眼底。所有执念、遗憾、过往,到此画上句点。
片刻之后,她轻轻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抬手解开岸边固定船只的缆绳,海风鼓起白色船帆。单桅帆船缓缓驶离码头,顺着洋流,朝着外海慢慢航行。
马林梵多的轮廓在身后不断缩小,一点点被蔚蓝大海与海天交界的薄雾笼罩,直至模糊不清。
西尔雅倚靠在船舷上,迎面吹拂而来的海风自由而辽阔,不再带有要塞内部压抑沉闷的气息。
身后是已然落幕的过往,前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海。
海军本部诺维兰中将留在了马林梵多。
自此刻起,奔赴远洋的,是获得新生,独自寻找前路的西尔雅。1
西尔雅终于自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