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辞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也把西尔雅从那吃人的噩梦中拉了回来。

猛的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后颈的头发被冷汗浸得微潮，黏腻的贴在脖颈上。方才那诛心的话语仿佛还在耳畔萦绕，惊魂未定。

缓了半晌，西尔雅扶着发胀的太阳穴，才哑声的开口：“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通讯兵躬身进来道：“中将大人，元帅紧急传讯，一小时后召开本部少将级别以上高层会议，议题为战后总结，以及最新海域管控部署，请您准时前往会议室参加会议。”

西尔雅微微颔首后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参会的。”

通讯兵行礼后退出了房间，办公室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撑着办公桌起身，双腿因为在梦中长时间跪坐有些发麻。她走到更衣镜面前，镜子里映出一张难掩憔悴的脸，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布满红血丝的眼里还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早已没有了平日里中将该有的威严。

西尔雅抬手在洗手池里沾了些冷水打在脸上，凉意这才勉强驱散了几分昏沉，随后又将发型打理整齐，一丝不苟的扣好每一颗纽扣，将肩章抚平，这才尽数将刚刚的失态掩盖过去。

片刻，西尔雅准时到达了本部高层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坐满了本部的核心干部，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纸张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航海图，以及标注了受损的海域，一切都诉说着这次战争带来的创伤。

战国端坐在主位上，鬓角的白发比往日又添了几分，眉宇间也带着些许疲惫，开口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见人员到齐，便开始进入了正题。

会议的内容枯燥而繁琐，从各部队人员调配，到伤员安置物资分配，再到四海海贼余孽清剿，每一项都要一一敲定。

起初西尔雅有一笔没一笔地记着一些注意事项，字迹带着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潦草。随着时间流逝，昨夜通宵未眠带来的后劲逐渐浮上，长期做梦导致的神经衰弱也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字迹裹上一层水雾。

微垂着眼帘，目光呆滞地盯着笔记本，笔尖悬在半空许久都没落下一字，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就像被一层薄薄的帆隔开一般。

“最近战后事务繁杂，诸位将领的担子也不轻。”

战国声音微顿，眼神扫向西尔雅，没有点名，只是微微拉高几分音量继续道：“海军的正义现在容不得半分松懈，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坚定信念，切莫因为个人状态影响军务部署。”

话音刚落，西尔雅便从脊背生出一阵寒意，直窜头顶，骤然回了神，有些慌乱地拿起钢笔装作在认真记录的样子。

她清楚战国为什么这么说，也知道说的是她，这也算是留足了她作为中将的体面。或许这位老元帅早就看清她的煎熬，只是不愿说破罢了。

解析来的会议西尔雅不敢再有半分分神，硬着头皮听完了下半场的会议。

直到最后一项议题敲定，战国宣布散会，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一些，各将领纷纷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而此时萨卡斯基却直直朝着西尔雅走来。

萨卡斯基一身暗红色制服，眉宇间依然带着顶上战争为消散的戾气，视线落在西尔雅憔悴的脸上时毫不掩饰的露出鄙夷之色。

“诺维兰中将，”语言中带着毫不客气的意味与冰冷，“顶上战争结束这么多天了，正是海军重新振作的时候，你倒是好啊，开个小会也能分神，就这样的状态如何能贯彻正义？”

西尔雅抬眸看向他，眼底波澜不惊。她清楚萨卡斯基的性格，他信奉果决的正义，如此便不懂她心中的愧疚和挣扎，更不会有那吃人的噩梦夜夜啃噬精神。理念的对立，就像沟壑一样横在二人之间，谁也无法理解谁，争辩也只是徒劳罢了。

“劳烦萨卡斯基大将费心，我自有分寸”西尔雅只是淡淡的回道，并没有很想搭理的意思。

萨卡斯基见没有要争辩的意思也就冷哼一声，转身甩了甩袖子，离开了会议室。

西尔雅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得离开马林梵多，离开海军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暴露自己的状态了，近半个月以来，奥哈拉的恶梦几乎三天两头到访一次，还有罗西南迪的话语，以及罪恶感，无一不是导致她夜夜失眠的原因，要不是每日靠着碎片化的时间浅眠，怕是整个人就要垮掉了。

如果再不离开这充满罪恶的地方，用不了多久，西尔雅怕是整个精神和身体都会崩溃的。

以及，这里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正义了，马林梵多的每一面墙，每一寸风，都凸显着她正义的“失败”。

这里，即是意气风发的起点，也是困住她二十多年的牢笼。

思绪飞扬之际，传讯兵急匆匆地赶来，躬身道：“诺维兰中将，元帅请您移步到他的办公室，说是有事与您商谈。”

西尔雅了然，想必是刚刚在会议上走神的事，战果要找她单独谈话。

“好，我知道了”西尔雅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向了元帅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敲响后被推开，战国坐在办公桌前，揉着紧成一个川字的眉心。见她进来，便抬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今天会议上的事情，我不追究你，”战国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疲惫的温和，“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有件事放不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你心里二十年了。”西尔雅微微一怔，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继续说。

“顶上战争刚结束没多久，海军中层将领损耗严重，”战国看着她，语气诚恳“我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如果是因为军务压力过大导致，我可以给你批假，三个月，半年，都可以。如果有需要还可以上调薪资，希望你能留下来。”

这是战国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也是海军当下给她的最优解。

可西尔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元帅，目光坚定而平静：“元帅，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假期和薪资已经救不了我了，”西尔雅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释然后的平静，“我在海军待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我见证了海军的正义逐渐走向……”西尔雅顿了顿，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最初以为海军的正义是正确的、纯粹的，可她错了，二十三年里她见证了太多，也见到了染上黑暗与鲜血的正义，所以，她已经无法再认同这套“正义”了，可这往往又是不能言说的，尤其还是在元帅的办公室里。

“夜夜恶梦，已经加重了我的精神衰弱。更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西尔雅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西尔雅起身，走到桌前，敬礼之后开口道：“我在此申请辞去海军本部中将一职，请您批准。”

……

空气静默许久，战国微微叹气，他看着眼前在海军本部坚持了二十年的部下，从青涩的少女，逐渐走向成熟，到如今身经百战的中将，心中无疑是惋惜的。但他知道，再多的挽留也是徒劳。

“我不拦着你，”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辞职申请明早十点前交到我办公室，之后需要两天时间走完世界政府审批流程，流程结束后，你就可以去人事部办理手续，离开马林梵多了。”

西尔雅对着战国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元帅成全。”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在西尔雅的脸上。久违的暖意，似乎让她有些忘记了这二十多年间的辛酸苦楚。

回过神，她想着这些年经历的种种苦难，不禁有些感慨，自己过两天就可以告别坚守这么久的海军了，也可以向背负二十年罪孽的自己告别。只是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离开海军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是救赎？亦或是另一个深渊？至少现在是不重要的。

而长廊外的树荫里，有一个身影倚靠在树干上，库赞的目光落在西尔雅落寞的背影上，眸底带着几分惋惜与复杂，良久，才又换回了那副淡漠的模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重新闭目养神，融到了树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