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辞低着头,跟着前面那个白袍老人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
她的心虚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邓布利多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长袍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身后还飘着一个人——奇洛教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这是因为锁纹绳上的隐身符还没有说失效,看来张清辞的画符能力又提升了),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大头巾歪到一边,露出光秃秃的脑门。
另外两位院长没有跟来。麦格教授说要回去“收拾一下残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想叹气”的疲惫;斯内普教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张清辞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反正不是生气,但也不像高兴,让她后脊梁骨凉了一下。
现在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个昏迷的教授。
邓布利多在一座奇丑无比的石像面前停了下来。
张清辞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石像,又迅速低下头。不是她没礼貌,实在是——那个石像的表情太微妙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丑”,让人不好意思多看。
“柠檬雪宝。”邓布利多说。
石像动了一下,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旋转楼梯。
楼梯窄窄的,弯弯扭扭的,像一条被拧了太多次的麻花。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方,再远一点就模糊了。张清辞跟在邓布利多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升高。
离地面越来越远了。
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元素在颤颤巍巍地朝她伸出看不见的手——像极了龙虎山集市上那些被父母拖着离开糖葫芦摊的小孩,眼巴巴地望着她,无声地挽留。
要是土元素有实体的话,张清辞想,它大概已经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了。
她开始想大地了。
想躺在麦田里数星星。虽然不如被窝里舒服,但她可以直接盘腿修炼到第二天早上,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日出。
想闻香喷喷的面条的味道。白馍馍,大米饭,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
想起今天晚宴上吃的那些东西,她觉得自己的胃在无声地抗议。那些肉里,只有鸡肉勉强能入口,其他的……算了,不提了。她想吃猪肉,想吃牛肉,想吃螃蟹,还想吃鹿肉——龙虎山上养的那些灵鹿,爷爷说它们是用灵泉水喂大的,肉质鲜美得不得了。当然,那是经过法律检验的,可以吃的。
还有花生瓜子菠萝啤,西瓜榴莲柿子李!
啊——
张清辞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落寞。那股落寞和她还没完全消散的心虚混在一起,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生动——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一边担心挨骂,一边又在想晚上吃什么。
“别这样,孩子。”
邓布利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张清辞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尽头。邓布利多正站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回过头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眨了眨,温和得像龙虎山后山那条小溪。
“这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考核,”他说,“只是出了些小意外,而你又提前通关了。”
张清辞愣了一下。
“考核?”
“每年都会有的。”邓布利多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当然,不是一年级。本来我们打算在学年末才安排这次加试——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张清辞走进办公室,脑子里还在消化这句话。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也要乱。圆形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细长的银器在桌上冒着轻烟,旋转个不停;墙上挂着一排排历任校长的肖像,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好奇地打量她;一个巨大的凤凰栖息在门边的栖木上,羽毛是金红色的,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垂着眼睛看她,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在观察蚂蚁的国王。
一张巨大的书桌放在房间正中央,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堆看起来像是银制的小玩意。书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多得快要溢出来。
张清辞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旁边一个精致的架子上——那上面放着一顶破破烂烂的旧帽子。
分院帽。
她刚才还戴过它。
“坐吧。”邓布利多说,自己先坐到了书桌后面的大椅子上。“如果不是太晚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尝尝蜜蜂公爵的糖果,不过这些美味对于牙齿来说总不是那么“友好””
张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有点高,她的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要喝点茶吗?”
她点点头。
邓布利多随手一扬——动作很随意,像是做了无数次——两个精致的瓷杯凭空出现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清冽好闻。
张清辞端起杯子,第一反应不是喝,而是低头去看茶杯底下有没有机关。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狐疑地问,“食物是不能凭空变出来的。”
邓布利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是家养小精灵们送的。”他说,“你知道的,我是校长,总会有一些小小的特权。”
他说着,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神态自若得很。
张清辞将信将疑地把杯子抬的高了一点看了看底下的花纹,然后又把杯子放回去。
“还有精灵?”她问,眼睛亮了一下,“他们长什么样?是你们这边书里常说的大帅哥大美女们吗?”
邓布利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见过妖精了吧?”他问。
张清辞点点头。
“那就差不多了。”
“……?”
“而且你说的那是澳大利亚的精灵。”邓布利多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清辞沉默了。
她看着邓布利多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
她不问了。
她完全明白了。
她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邓布利多看着她脸上表情的瞬息万变,笑意更深了一些,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给了她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澳大利亚的精灵”带来的冲击。
张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终于肯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这间办公室了。
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银器和摆满书的书架,墙上那些肖像画也在好奇地看着她。有一个红鼻子的胖巫师正在偷偷摸摸地往隔壁的画框里扔东西,被旁边的老太太用扇子敲了一下脑袋。还有一个长胡子的老巫师正趴在画框边上,竖着耳朵听她和邓布利多说话,假装在看风景但演技极差。
分院帽在架子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说梦话。
凤凰——福克斯——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眼睛,似乎对她失去了兴趣。
张清辞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但她喝不太惯。还是龙虎山的野山茶好喝,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喝完嘴里是甜的。
“不过,我们对你还不太了解。”邓布利多放下茶杯,手指交叉搁在桌上,“本来我们打算在学年末才会安排这次加试。但你的这个小纸人——”
他看了一眼张清辞的袖子。
小宝心虚地往里缩了缩,只露出半条红围巾的尾巴。
“——突然就被伏地魔俯身然后仅凭自己就闯了进去。”邓布利多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是有几分无奈的笑意,“它把麦格教授的棋子打得七零八落,不怕火烧,也让西弗勒斯的考验出了些意外。”
他顿了顿。
“那只巨怪被它追着打,现在还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麦格教授和西弗勒斯还在收拾战场。”
张清辞:“…………”
天地可鉴,这是它自己的主意,而我也没想过他用这么彪悍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小宝缩得更深了,连红围巾都看不见了。
“你的能力也是我们没有想到的。”邓布利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鉴于这些来自你的因素,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整理一下试题。”
张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乾坤袋——那个装着虚空魔方的袋子。
“那这个残魂,”她忽然问,“也是你们搞出来的?”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他说,“他更像是自投罗网的。”
张清辞皱起眉头。
“他蛊惑了奇洛教授,”邓布利多说,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奇洛教授还悬浮在外面,“就是你未来的麻瓜研究学教授。如果他没事的话。”
他的语气平淡,但张清辞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东西。
“我本来真的要放弃这个孩子了,”邓布利多说,声音轻了一些,“因为我对伏地魔的寄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