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辞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株刚搭好架子的茶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朝她点头。她又看了看旁边那片小青菜,绿油油的,长势正好。再往那边是已经结了花苞的豆角,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角落里还藏着她从丹房门口移植过来的韭菜,老李头昨天还来打过招呼,说等这茬长好了要再包一顿饺子。
她其实知道自己让长辈们操心了。
龙虎山三代弟子里,她是天赋最高的那个。雷法、五行术法、符箓、丹道,不管学什么都快,别人要练三年的,她三个月就能入门。三长老说她是龙虎山百年难遇的奇才,将来是要继承天师之位的。
可是她就是喜欢种地嘛。
喜欢看种子发芽,喜欢看嫩苗破土,喜欢看枝叶一天天长起来,喜欢看花开,看结果,看自己亲手埋下去的东西变成能吃能用的东西。那种踏实的感觉,比什么雷法道术都让她安心。
雷法劈下去,什么都没了。种子种下去,会长出东西来。
她觉得后者更有意思。
“所以呢?”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不安,“爷爷要把我的菜地收了吗?”
她不怕别的,就怕这个。
这些菜是她一棵一棵种出来的,这块地是她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来菜地看看,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来菜地看看。下雨了担心涝,天晴了担心旱,长虫子了担心被吃,开花了担心不结果。
这些菜是她的心血。要是被收了,她真的会哭的。
张玄德没回答,而是看了三长老一眼。
三长老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那封信的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有一个徽章——盾牌形状,分成四部分,分别画着狮子、蛇、獾、鹰。封口处盖着火漆印,也是这个徽章。
“这是英国魔法部给咱们龙虎山的公函。”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正式起来,是那种在大殿上宣读重要文书的语气,“霍格沃茨魔法学校,英国唯一的那所魔法学校,今年向龙虎山发出了留学邀请。对方听闻东方道法传承悠久,希望能有一位弟子前往交流学习。”
清辞愣住了。
留学?
去英国?
“留学?”她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去英国?”
“是。”三长老把信递给她,“为期七年。对方包食宿,免学费,提供一切学习所需。只需要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只需要你不在那边种地。”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加的,但他说得极其认真。
清辞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信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她一个词都不认识,但抬头那个城堡的徽章画得很漂亮。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封口,最后抬起头,看着三长老。
“为什么是我?”她问。
三长老沉默了。
二长老咳嗽了一声。
张玄德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因为你最合适。天赋高,年纪小,去了能学东西,也能长见识。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那么一点点老顽童的本色:
“而且那边的魔法界,听说规矩大得很。城堡里到处都是画像,走廊上全是盔甲,院子里——我特意问过——不让随便种地。”
清辞的眼睛瞪大了。
不让种地?!
“人家有专门的温室,给草药课用的。”三长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别想钻空子”的笃定,“你想种东西,只能在那里种。不能像在龙虎山这样,逮哪儿挖哪儿。”
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菜地。
远处是刚发芽的小青菜,近处是搭了一半架子的茶苗,再往那边是已经结了花苞的豆角,角落里还藏着她从丹房门口移植过来的韭菜——老李头昨天还来打过招呼,说等这茬长好了要再包一顿饺子。
七年。
她要去七年。
“可是……”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我的菜地怎么办?”
三长老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
“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你要去的是英国最好的魔法学校!那里有最先进的魔法知识,最深厚的魔法传统,最优秀的教授和同学!你去了可以学习变形术、魔咒学、魔药学、天文学——你可以在温室里种草药!他们有一整个温室给你种东西!”
“我的韭菜会想我的。”清辞说。
三长老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憋红了。
“还有这株茶苗。”清辞低头看着刚搭好的架子,伸手摸了摸那嫩绿的叶子,“爷爷的茶种子好不容易发芽的,我得看着它长大,看看是什么品种,万一真是好茶,我还想给爷爷寄回来呢。”
“你可以……”三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让爷爷来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不一样。
种地这件事,亲自种和让别人帮忙种,完全是两回事。他虽然没有清辞这样的执念,但也种过几年菜,知道那种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东西一天天长大的感觉。那不是别人能替代的。
张玄德笑了。
他蹲下身,和孙女平视,伸手摸了摸那株嫩绿的茶苗。他的动作很轻,像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株茶苗,爷爷帮你看着。”他说,“你种的这些菜,爷爷让老李头每天来浇水。等你回来的时候,这株茶说不定已经长成小树了。”
清辞看着他。
“那我的地……”
“地给你留着。”张玄德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动作有些慢——毕竟七十多岁了,蹲久了膝盖有点酸,“龙虎山的地,永远有我孙女一份。但是清辞啊——”
他看着孙女的眼睛,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映着三月的春光。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还有孩子气的天真,但也已经有了大人的认真。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三岁那年,她第一次把丹房的药田挖得乱七八糟,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坑边,满手是泥,脸上也是泥,但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坑里的药材根说:“爷爷,这个根好好看。”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孙女和别人不一样。
“爷爷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他说,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回忆,“有天赋的,没天赋的,努力的,不努力的。你是爷爷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也是最……特别的。”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