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陆铮跟在王贲身后,走在一条明显是通往生活区域的宽阔甬道里。灵簌在殿外就和他们分开了,说是要先去准备探查用的东西,金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岔路。蒙毅也微微颔首示意后,朝着似乎是典藏或文书机构的方向走去。只剩下她和王贲,还有……飘在她肩膀旁边,慢悠悠打着转,仿佛自带隐形泳池的多鱼
沉默在蔓延。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陆铮偷眼瞧着前面王贲挺拔如松的背影,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但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丈量过,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陆铮需要稍微加快点步子才能跟上,她175cm的身高加上登山靴的厚度,在王贲身边竟然没矮多少(甚至差不多高),这让她心里莫名多了点底气——至少物理高度上不吃亏
走着走着,王贲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他也没看陆铮,只是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空中看似随意地、由上至下轻轻一划。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气中仿佛被无形的刀刃切开,一道纤细的、散发着纯净柔和白光的线条凭空出现,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陆铮还没反应过来这又是什么魔法,就见王贲手指一勾,那根光丝如同活物般,一头轻盈地缠绕上她的左手手腕,另一头则飘向还在傻乎乎吐泡泡的多鱼,绕了个圈,系在了……呃,大概是鱼尾根部的位置?光丝在系好的瞬间,光芒便迅速黯淡、隐去,变得肉眼不可见,但陆铮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腕上多了一道微凉、若有若无的“束缚感”,并不难受,更像戴了条极细的手链。而多鱼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在慢悠悠地游动,只是游动的范围好像被无形地限制在了以陆铮为中心、半径大约两米左右的球形空间里,无法再飘远。
“这是……”陆铮抬起手腕,仔细看了看,什么都没看到
“灵力牵引。”王贲解释,然后继续往前走,“防止它乱跑。地宫虽大,禁地和危险之处也不少。它若误入,麻烦。”
原来是为了多鱼的安全(以及避免它惹麻烦)。陆铮恍然,心里对这位看似冷硬的王将军又多了分感激,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又看看多鱼,那傻鱼果然只在那个范围内活动
“谢谢将军。”陆铮低声道谢
这时,一直默默跟在后面、负责引路和警戒,随着他们一同离开的陶俑兵士之一,似乎憋了很久,忍不住小声开口:“将军,姑娘,咱们这下……怎么称呼那条鱼啊?总不能一直叫‘那条鱼’吧?听着怪生分的。叫……‘鱼公公’?好像也不大妥帖……”
陆铮被这称呼雷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它叫多鱼,就叫多鱼就行。多余的多,鱼儿的鱼。”
“多鱼?”另一个俑兵凑过来,看着那圆滚滚的橙红色身影,“嘿,好名字!听起来就胖乎乎、福气满满的!多鱼!以后俺们就叫你多鱼啦!”
多鱼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尾巴欢快地(也许只是无意识地)摆动了两下
继续前行。甬道开始出现向上的缓坡,两侧出现了更多的岔路,能看到一些简单的门户,似乎通往不同的居住区域或功能场所。光线也逐渐变得更加明亮、自然,不再是纯粹萤石的白光,而是混合了某种……类似天光的感觉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向上的阶梯口
“上面便是分配给宿卫及部分内臣的居所区域。你暂居之所也在其中。”王贲说着,率先踏上了阶梯
陆铮跟在他身后,一级级往上爬。阶梯不算陡,但很长,旋转向上,仿佛没有尽头。就在她爬得有些气喘时,前方豁然开朗
她一步踏出阶梯口,下意识地抬头——
然后,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天空
是真正的、广阔无垠的、有着渐变色彩和流动云气的……天空!
此刻,天色已经亮了许多,大部分天穹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紫色,如同最上等的薰衣草被稀释后泼洒在了无边的画布上。东方天际,一抹极其浅淡的鱼肚白正在努力晕染开来,预示着真正的黎明即将到来
空气清新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绝非地底深处能有。
陆铮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以为的地宫,是幽深、封闭、只有人工照明和无限甬道的地下迷宫。可现在,她看到了天空,感受到了风,闻到了属于地面的气味!
“这……地宫……原来有天空的吗?我还以为……全在地底下!!”
王贲似乎对她的反应习以为常,站在她身侧,也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淡紫色的天穹,点了点头,解释道:“有的,当然有的。此地模拟骊山一带风貌,虽不及真正天地广袤,却也自有日月轮转,风雨晴晦。“
无论是什么,都足够震撼。她贪婪地呼吸着这“虚假”却无比真实的空气,目光扫过周围。他们似乎站在一处相对较高的平台上,下方是依山势修建的、连绵成片的屋舍。建筑风格古朴厚重,以黑、灰、褐为主色调,多是单层或双层结构,排列整齐,街道纵横,隐约还能看到更远处有农田、水渠的轮廓。甚至,极目远眺,在地平线的尽头,似乎还有山脉的剪影
这哪里是陵墓地宫?这分明是一个自成一界、生机勃勃的微型世界!
就在陆铮沉浸在这惊人的景象中,试图消化这接连不断的认知冲击时,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顺着清晨微凉的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声音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
像是……婴孩的啼哭
陆铮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对“天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哭声又传来了,这次似乎近了些,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委屈和凄楚,在空旷的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诡异
“王将军,”她侧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不安,“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他显然也听到了。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凝神细听,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身后的俑兵们也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兵器,呈戒备姿态
陆铮看着王贲骤然严肃起来的侧脸,以及俑兵们瞬间绷紧的身体,一个更离谱的猜测涌上心头,她试探着,声音更低了:
“王将军,你们这里……有小孩子吗?”
“我是说,像普通人类小孩那样的……活着的、会哭会闹的小孩子?”
说实话,她不太确定。陶俑们看起来和真人无异,但他们是否有真正的“生育”能力?或者,这个“锚点世界”里,是否存在其他形式的、类似于“幼儿”的存在?而且,目前为止,她在地宫里见到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女性,就只有灵簌,所以估计就算有生育能力,好像……人口结构也不太支持?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诞。
但他身后的两名俑兵反应更大。那个叫做“小六”的俑兵,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指着陆铮,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也听见娃娃哭了?!”
而那个最早在隧道里听见动静、被称为“老黑”的俑兵,则是一副“沉冤得雪”和‘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激动:“看!!我就说吧!我就说我真听见了!我没幻听!上次也是!这次也是!是真的有娃娃在哭!!寻娘鬼真来了!”
一个人听见,或许还可以用幻听、风声、地下水声,或者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锚点世界现象来解释。但现在,陆铮这个刚刚来到地宫、耳朵还没有被地宫特殊环境“侵染”过、理论上最“干净”的活人也听见了……
这意味着,那哭声,极大概率,是真实存在的
王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前的平静和淡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临突发情况以及重大威胁时的凝重和锐利
陆铮也被他们的反应吓到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分析情况:“这……这到底发生啥了?”
“刚刚那个声音……过于清晰了,又有点……过于‘精准’”
她看向王贲和身后的几名俑兵,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声音在传导过程中,是会受到介质影响的!比如在地下,声音穿过岩石、土层、地下水,会因为反射、折射、吸收而失真、变调!” 她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你们想想,如果真的是很远地方的地下河发出的怪声,或者是风声通过复杂裂隙产生的啸叫,在穿过了那么长的隧道、与各种岩壁碰撞、不同频率的声音相互干涉之后,传到我们耳朵里的,绝不可能是这么清晰的、像真的一样的婴孩啼哭!肯定会变得模糊、扭曲,或者夹杂着很多杂音!”
“就好像,你在地下河那边朝着我大喊,我在这边听到的声音,肯定已经不是你原来的声音了!会变得很奇怪!”
老黑和小六似懂非懂,但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一开始也以为可能是某种特殊的地质声学现象,或者……甚至是幻觉。但……但问题就在这里!这哭声太像了!清晰、连贯、情绪饱满!我们考古队里以前有个师妹生了孩子,我们有段时间帮忙带过,那孩子的哭声……和刚才那个,太像了!所以我觉得……可能……真的是小孩在哭。一个很小的、可能受了惊吓或者不舒服的婴儿。”
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锚点世界里,地宫里,出现婴儿的哭声?这比多鱼会飞还要离奇和惊悚!
一直悬在她身边、似乎对环境变化有些迟钝的多鱼,此刻也仿佛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也不敢再肆意游荡了
王贲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显然认同了陆铮的分析。如果只是老黑一人听见,或许是误判。但现在连陆铮这个新来的、感官未被“同化”的活人都听见了,且声音特征如此鲜明……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此地不宜久留。”王贲当机立断,对两名俑兵下令,“小六,你速去通知附近巡逻的兄弟,提高警戒,搜索异常,但不得单独行动!老黑,你护送陆姑娘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几乎可以说是“闪现”而来的微风掠过,金发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们身旁,正是去而复返的灵簌!她翠绿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怯生生,只剩下全然的警觉和一丝……惊怒?
“不对!”灵簌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细软,变得急促而尖锐,“我知道是什么了!王将军!您们先走!别去预定住所了!去‘武库’!那边有防护阵法和掩体!我去叫天缺来!我们得配合!这东西单靠我们对付不了!”
王贲瞳孔骤缩:“……你是说,那东西是?!”
灵簌根本来不及听他确认:“哭声!精准模仿!无视常规物理传导!还能绕过我布下的部分警戒灵网!除了‘怨童’,没别的可能了!但它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片区域!西北方向的封印前几天才加固过!”
“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它一旦锁定目标,哭声就是前兆!真正的攻击很快……”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
“呜……呜哇……妈……妈妈……”
那哭声,再次传来了
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接近
灵簌脸色瞬间煞白(虽然她肤色本来就很白):“快走!我去叫天缺来!”随即 身影再次化作一阵清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来时的方向(似乎是地宫更深处的核心区域)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残影
王贲的反应比灵簌的尖叫更快!在哭声传来的瞬间,他已经一把抓住了还在发愣的陆铮的手腕,同时对着身后的老黑小六以及附近闻声聚拢过来的其他几名陶俑兵士,用尽力气大吼了一声:
“快!现在就跑!往武库方向!快——!!”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下一秒,陆铮就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着,猛地向前冲去!王贲根本不顾她是否跟得上,几乎是拖着她就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狂奔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陆铮被这突如其来的疾奔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全靠王贲手拉着才没当场扑街。她反应过来后,也拼命迈开双腿,用尽吃奶的力气跟着跑。她还能听到王贲及身边俑兵一边狂奔,一边用难以置信又咬牙切齿的语气低吼,那声音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传来:
“它不是……一直在西北荒漠区活动吗?!上次出现都是三十年前了!怎么这次……跑到核心居住区来了?!封印出问题了?!还是它……进化了?!”
陆铮听得心惊肉跳,虽然完全不知道“怨童”到底是什么,但能让王贲这种久经沙场的名将都如此失态,甚至提到了“封印”、“联手”、“三十年前”这些字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是超级大麻烦!
“王将军!!那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陆铮也被这恐怖的气氛感染,一边狂奔一边忍不住问道
“到地方再解释——!!” 王贲头也不回,吼声被风扯散,“你别说话!!想岔气吗?!跟着跑!快点!”
就在此时,身后那片他们刚刚离开的区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婴孩哭声,再次响起了,这一次更近了,仿佛....它也在跟着跑!跟着追!
“呜……妈……妈妈……抱抱……”
听到这清晰无比的“抱抱”二字,王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猛地再次提速,拉着陆铮几乎是在贴地飞掠!陆铮感觉自己完全是在被拖着跑,周围那些原本也在跟着跑的陶俑兵士们,速度也陡然提升了一截!每个人(俑)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决绝!
“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