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呆地站着,腿部的虚软已经被一种源于认知根基崩塌带来的麻木所取代。目光先是凝固在嬴政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试图找出一丝玩笑或幻术的痕迹,接着,她的视线平移,落在他那只随意摊开的手掌上方——那里,就是她养了两年、喂了无数鱼食、清了无数鱼屎、骂了无数遍“傻鱼”又觉得它傻得可爱的橙红色胖头金鱼多鱼
最后,她的眼珠极其艰难地看向王贲
所以……结论是什么?
多鱼,一条普通的、被她从花鸟市场摊位买回来的、除了吃和拉以及偶尔撞缸之外别无特长的,多余的金鱼,不仅在她坠入地宫的同时神秘的消失,不仅掌握了无视重力、御空“游泳”这种足以让物理学大厦轰然倒塌的逆天技能,还他娘的直接、精准、跨越了不知道多少重空间屏障或者维度阻隔,“飞”到了千古一帝秦始皇的御榻之前?!
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玄幻展开?!《聊斋》里妖精报恩都不敢这么写!《山海经》里奇珍异兽都没这么离谱!宠物鱼成精夜袭始皇帝寝宫?这标题拿出去能横扫所有志怪/悬疑/恐怖小说板块!
而且,看陛下这反应.....
没有惊怒,没有诧异,没有唤人将这“妖物”拿下,反而是一副……“这傻东西又来了”、“习惯了”、“随它去吧”的、近乎纵容的淡定模样?!
他甚至能准确描述出多鱼“眼睛不太灵光”这种细节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多鱼……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答她的不是嬴政
是另一个温和沉稳、略带书卷气的声音:
“陛下,此事关联现世与地宫,涉及‘门径’异常及生灵闯入,非同小可。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厘清这位姑娘的来历、意图,以及……探究其与这异鱼之间的因果。至于归途……”
说话之人缓步走出,来到王贲身侧稍前的位置,向嬴政微微躬身。他看起来同样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中透着干练,穿着样式简洁却质地精良的黑红配色文官袍服,头戴进贤冠,目光清明而睿智
嬴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这位文官转向陆铮,态度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和:“陆姑娘,在下蒙毅。”他先自报家门,让她心头又是重重一跳。蒙毅?!那位始皇重臣,上卿蒙毅?! 今天是什么历史人物集体亮相日吗?!
蒙毅继续用清晰平缓的语调说道:“关于你能否回去……理论上,经由特定的、稳定的‘门径’,或得到地祇官大人协助,并非完全不可行。”
陆铮的眼睛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但蒙毅的话锋随即一转:“然而,实际情况,远比理论复杂。你与多鱼,同地宫内的‘我们’——”他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周围包括他自己、王贲以及外面所有陶俑文武在内的存在,“存在本质的不同。我们是阴灵,以此界规则重塑之躯,依托地宫‘锚点’之力与自身执念、功业或契约存续于此。此界于我等的‘排异性’已被规则适应或地祇官的权柄调和。而你,陆姑娘,你是完完全全的、来自现世的、有血有肉的‘生者’。活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陆铮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道:“地宫与此处显化的‘骊山范围’,这里的磁场对于外界生者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场域’。虽然不明显,对附近居民的影响也微乎其微,但你与多鱼能安然进入,已是极为罕见以及难以复制的特例。但若想从此地,安然穿越两界屏障,重返你原本生活的、规则稳定的现世广阔天地……”他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
“换句话说,”蒙毅总结道,“你或许可以尝试‘出去’,但几乎不可能安全地‘离开’骊山这片区域,更遑论回归你原本的生活轨迹。强行尝试,后果难料。”
陆铮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最后一丝侥幸,被这番逻辑清晰、基于此界“常识”的分析,彻底击碎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不是被扣押,不是被惩罚,而是物理规则和世界性质上,就几乎堵死了她的归路。
蒙毅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些:“所以,眼下最稳妥,或许也是唯一的选择,是请你暂且留在此地。关于离开的方法,地祇官大人,尤其是天波,他对此类空间与规则问题更为精通。待他归来或查明此次‘门径’异动的深层原因,或许能找到更安全稳妥的途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安抚,“至少在此地,你可保全自身与多鱼无恙。”
暂且……留下
在这个两千多年前的秦始皇地宫里,和一群陶俑(虽然看起来跟真人没区别)、阴灵、历史名人一起生活?
陆铮下意识地看向帝榻方向
内心,一片混乱的茫然过后,某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地上……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吗? 她问自己。父母早逝,姥姥姥爷也已离去,没有恋人,朋友多是同事,关系最深的牵绊……大概就是那条此刻正在空中傻游的多鱼。而现在,多鱼也在这里,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先她一步抵达,甚至还混得……挺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眼前的身影——年轻的秦始皇嬴政,通武侯王贲,上卿蒙毅……还有那位金发碧眼却说着流利中文、掌管记忆的地祇官(她到现在还是想问为什么这地方有外国人),那么秦朝的历史人物……说不定都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挥之不去
还有这些……陶俑们。她看向王贲,这位将她从黑暗隧道里捡回来、一路抱到这里的,现在还不知道是谁的将军。虽然他很高冷,话语简洁,手腕似乎还被自己抓疼了(想到这她有点心虚),但……心地善良(?)的兵马俑(们)……
好吧,可能有点不太准确,这可是大秦的虎狼之师啊....但至少,他们确实救了她,没有伤害她
等等——
陆铮的思绪猛地刹车
陛下……刚刚,算是同意我留下了?!
通过蒙毅的分析和建议,以及陛下那默许的姿态……是的,他确实允许我“暂且留下”了!而且,蒙毅还说,会“想想办法”?!
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内心风暴
“王贲。”
被点到名字的将军身形微微一震(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沉声应道:“臣在。”
“此人,”嬴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陆铮,“既是你所发现,亦是你带回。地宫规例,非常之人入非常之境,当有非常之辖。在其身份、因果未明,去留未定之前,便暂由你看管。一应起居、行止、安危,你需负责。”
王贲没有任何犹豫,应声领命:“诺!臣遵旨!”
站在一旁的陆铮,在听到“王贲”这个名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雷劈中,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王……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