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金鱼跃龙门（？）

陆铮感觉自己膝盖软得快撑不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开摇滚演唱会。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却威压深重的脸，听着自己刚才那一通语无伦次、夹杂着现代词汇和荒诞恳求的辩白，羞耻感和恐惧感如同冰火两重天，交替着炙烤着她的神经

完了完了完了……内心的小人已经抱头蹲下，开始循环播放哀乐

陆铮啊陆铮，你二十五年的人生，虽然算不上顺风顺水，但也从没这么丢人现眼过！在千古一帝面前，哭爹喊娘，胡言乱语，还把自家宠物鱼都搬出来了……祖宗的脸（虽然不知道是哪位祖宗）都要被你丢光了！

然而，就在这濒临社会性死亡（虽然可能伴随着物理性死亡）的绝境中，她残存的理智（或者说求生本能）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信号

嬴政陛下……在听到她提到“鱼”的时候，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什么？

是疑惑？是探究？还是……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或者说病急乱投医）的念头，猛地蹿了起来，像打铁花时蹦出来的火星子。

’多鱼！我的好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故意要出卖你的！ ‘陆铮在心中对着远在出租屋里（她以为）的那个傻乎乎胖墩墩的红色身影疯狂道歉

’但是此时此刻，生死存亡关头，妈妈必须把你供出去了！陛下似乎对你这条鱼有点兴趣！这是咱们娘俩唯一的生机啊！‘

’坚持住！等妈妈活着回去（如果能回去的话），一定补偿你！给你修一个带假山喷泉循环过滤系统的豪华大鱼塘！不，鱼塘太小家子气了，咱直接上生态水池！给你买一缸老婆！不，十缸！我去全城最好的鱼店，挑最漂亮、最可爱、最圆润、鳞片最闪亮、血统最纯正的公鱼母鱼！让你当鱼中皇帝，三宫六院，享尽齐鱼之福！所以现在，帮妈妈一把！用你的鱼格魅力（如果鱼有的话）吸引一下这位大佬的注意力！‘

内心戏疯狂刷屏，现实中不过一瞬。陆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真诚、且充满了对一条鱼深沉（且迫不得已）的爱：

“多鱼…是、是我的…宠物鱼…一条金鱼…”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表情，语速放慢，试图增加可信度，“它叫多鱼…因为…因为宠物店老板总说…每次卖鱼，都差它一条就能卖完一整缸…凑个整数…它好像总是很多余…我…我当时觉得…它和我挺像的…就买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拼命打量嬴政。只见对方听完“金鱼”和“多余”的解释后，那总是微抿的薄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错觉吗？

然后，她听到嬴政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意味：

“多鱼…是不是金色的？”

陆铮眼睛一亮，有门儿！她连忙点头：“对对对！金鱼！橙红色的！胖乎乎的！”

“圆圆的？很胖？”

“对的对的！特别圆！像个球！游起来慢吞吞的，特别憨！” 她内心补充：多鱼啊多鱼，把你从一条普通金鱼养成如今这副“金猪”体态，这一路的香甜鱼食、昂贵滤材、妈妈日渐干瘪的钱包和对你体重与日俱增的忧虑，只有咱娘俩知道啊！

“眼睛看起来…有疾？不太灵光？”

“差不多！多鱼看起来就傻傻的！眼神特别呆！反应总是慢半拍！”我滴个天老爷啊陛下！您简直是神了！未卜先知啊！您不会真见过我家多鱼吧？！这描述也太精准了！

就在陆铮内心山呼海啸之际，嬴政终于有了动作

“你说的…该不会是它吧。”

话音落下，他右手随意地抬起，摊开手掌。

掌心之上，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然后，在陆铮瞪大到极限、几乎要脱眶而出的眼珠注视下，一点橙红色的、圆滚滚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从那涟漪中心，慢悠悠地“游”了出来。

是的，“游”

就像在自家那个超大鱼缸里一样，姿态从容

憨态可掬

尾巴悠闲地摆动

那条肥硕的、橙红色的、眼神呆滞的、被陆铮亲昵（且绝望）地称为“金猪”的金鱼：多鱼

刺客，正绕着嬴政摊开的手掌，优哉游哉地转着圈。它甚至……试图摆动尾巴，调整方向，朝着旁边还单膝跪地、一脸严肃的王贲那边“游”过去！

嬴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仿佛做过无数次般，轻轻一勾，准确无误地揪住了多鱼的尾巴尖，把它又“拎”回了自己掌心上方。

多鱼被揪了尾巴，呆呆地原地（空中）游动

陆铮：……

她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们正在试图挣脱眼眶的束缚，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弹射旅行

“多……鱼……？”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那圆滚滚的身材，那呆滞的眼神，那慢半拍游动（飞？）的姿态……烧成灰她都认得！

“你……你怎么在这？！“

而空中的多鱼，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或者只是巧合），它那呆滞的黑豆眼，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向了陆铮的方向。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开始调整方向，以一种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朝着陆铮这边……“游”了过来

不是直线，有点歪歪扭扭，但目标明确

随着它越靠越近，陆铮能更清晰地看到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鳞片的反光，鳍的边缘，甚至嘴边那两根短小的触须……没错，就是多鱼！如假包换！连它背鳍上那块小时候撞缸留下的小小疤痕都一模一样！

这让她最后一丝“长得像”的侥幸也彻底破灭

嬴政看着多鱼慢悠悠“游”向陆铮，并未阻止，只是收回了手，负在身后，补充道：“此鱼……大概……三天前出现。”

陆铮：！！！

三天前？！那不就是她接到紧急任务，出发去骊山勘探的那天吗？！她出门前还给多鱼换了水、加了食！

“寡人初见时，它便是如此.....悬于寡人榻前。”

陆铮：…………

悬于……榻前？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幽深威严的帝王寝宫（哪怕是地宫仿造的），千古一帝或许正在处理“政务”，或者只是静静沉思，又或者干脆就是关灯准备睡觉，然后一条肥硕的、橙红色的、眼神呆滞的金鱼，凭空出现，优哉游哉地悬浮在他床榻前方……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一想就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生物学常识、物理学定律等等等等，全都碎成了渣渣

嬴政看着陆铮那张混合着极致震惊、茫然、崩溃和“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精彩表情，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在她听来极其轻描淡写的结论：

“与你出现的时间，差了不多。这，不是巧合吧？” 他微微抬眼，看向陆铮，“所以，寡人觉得，十有八九，是你的‘多鱼’。”

陆铮内心：陛下啊！！！这是十有八九的事吗？！这他妈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万分之万、板上钉钉、确凿无疑、宇宙真理级别的关联啊！！！一条我养了两年的金鱼，比我早三天掉进了秦始皇地宫，还他妈学会了违反一切物理定律的空中悬浮游泳？！

她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十级大地震，震中就在她天灵盖，余震波及全身每一个细胞。多鱼现在的样子，如果被外界任何一个科学家看到，不，哪怕是任何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看到，都足以引发一场席卷全球学术界的惊天海啸，能把达尔文、牛顿、爱迪生、爱因斯坦等等等等古今中外所有科学巨匠，从坟墓里气得集体揭棺而起，手拉手组成一支愤怒的学术游行队伍，举着“物理学已死”、“生物学是笑话”、“我们要退学”、“金鱼统治世界”的牌子，在地宫里绕场抗议三周半，边抗议边哭的那种！

陆铮看着近在咫尺、违反了一切科学定律在空中悬浮的胖头鱼，又看了看旁边负手而立、表情淡然仿佛只是捡了只猫的始皇帝嬴政，再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努力保持严肃但眼神里明显透着“这戏真好看”的陶俑文武们……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现在这个事情……非常的严重啊陛下……”

“一条鱼……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出现在了这里……还他妈学会了飞……”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