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深处,戍卫营区的一处偏室内
这里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
木榻上铺着厚实的深灰色毡毯。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树立在墙角,将室内照得温暖而明亮。
陆铮被安置在木榻上,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尘土已被小心擦拭过,露出原本小麦色的皮肤和清晰立体的五官。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但呼吸已经平稳悠长了许多
王贲站在榻边,玄甲未卸,手按在剑柄上,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疑惑。几名亲兵守在门外,气氛肃然
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靴子踩地的声音,更像是风拂过沙地的细响
门被无声地推开
来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灯光下仿佛流淌着熔金光泽的齐肩卷发。发丝细软蓬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然后,是那双清澈得如同森林深处无人惊扰的湖泊的眼睛,是极其纯净的翠绿色,此刻正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和认真,飞快地扫视室内,最后落在石榻上的陆铮身上,瞳孔微微放大。
她的穿着与地宫里任何人的风格都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格格不入。上身是一件棕褐色的无袖高领紧身衣,材质奇异,看起来柔软而富有弹性,完美地贴合身体曲线,背部几乎是完全裸露的,她纤瘦的肩头扣着一块造型奇特、如同抽象化、简笔画的天使翅膀般的白色薄纱披肩,遮住后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下身是宽松的烟灰色灯笼裤,裤腿在脚踝处收紧,塞进一双柔软的、及踝的棕色皮靴里
地祇官·灵簌
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灯笼裤,显得有些拘谨:“王……王将军……我来了。”
王贲转过身,对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榻边的位置:“嗯,来了就好。灵簌,你看看她。她……有事没有?”
灵簌像一只轻巧的猫,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石榻边。她没有立刻去碰触陆铮,而是先微微俯身,专注地凝视着昏迷女子的脸庞,片刻,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的乳白色光芒,极其轻柔地点在陆铮的眉心
光芒如水波般漾开,悄无声息地渗入
灵簌闭上眼睛,室内一片寂静
十秒后,灵簌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她收回手,睁开眼睛,看向王贲,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她的身体……很结实。没有受伤,也没有被灵力侵蚀或污染的迹象。就是太累了,精神极度疲惫,加上……好像半天没吃东西了,体力透支,睡着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确认,“人……确实是从外面来的。她身上有属于现世的气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俑兵们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然早有猜测,早就料到,但....现在从地祇官的口中得知,还是....
“能确定她是从哪个具体位置进来的吗?还有,她究竟是怎么突破‘云纱’和‘雨幕’的?天波和天缺知道这件事吗?”王贲的问题直接而关键
锚点世界的排异反应决不是闹着玩的,而他们秦锚点(始皇朝)的防护并非儿戏,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能闯进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灵簌微微歪了歪头,她思索着,语速不快却很清晰:“具体位置……她身上残留的‘通道’气息很微弱,几乎消散了,估计是被’膜‘洗掉了,但隐约指向……骊山北麓,靠近皇陵核心的方向。”她翠绿的眼睛看向王贲,“应该就是从前几天,地宫灵力震荡导致现世那边产生裂缝的位置掉进来的。至于防护……”
“‘云纱’和‘雨幕’的监控记录我都查过了,在对应时间段和区域,没有发现被暴力突破或异常绕过的痕迹。波动都在正常范围内。我想……”她犹豫了一下,“可能不是‘云纱’或‘雨幕’出了问题。“
“啊!会不会是……‘门径’?”
“门径?”王贲眼神一凝
“嗯。”灵簌点头,“列缺姐去准备晋升半神,已经三十八年没回来了.....“说到这个,大家的眼神都暗淡了一些,灵簌继续说道:“虽然她离开前加固了所有‘门径’节点,我也一直在维护,但这次是自然引发的地震,或许……某个不常用的、连接现世薄弱点的‘门径’临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短暂的‘劳损’或‘错位’。而这位……女士,似乎恰好就在那个点附近,门径发现了她,导致了塌陷……”
“但这只是我的猜测。天波还在外面‘迷路’,暂时联系不上。天缺……我已经传讯给他了,他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
王贲沉默片刻。灵簌的解释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但其中蕴含的“偶然性”依然令人心惊。一个毫无灵力的现世女子,以如此离奇的方式闯入地宫核心区域……这背后,真的只是巧合吗?
“此事非同小可。”王贲最终沉声道,“地宫闯入外人,还是活人,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嗯。瞒不住的。”灵簌也同意,她拿出传讯符,点开通讯界面,在置顶的聊天框里发送了消息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戍卫营区偏室里的人们而言,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消息弹出来
“陛下有命:将此人带入咸阳宫,觐见。”
“现在?”一名亲兵下意识问
“现在。”王贲斩钉截铁。他看了一眼榻上的陆铮,她睡得正沉,甚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能在这种地方、这种境况下睡得如此深沉安稳……这也算是人中豪杰了
“她体力尚未恢复,需要补充。”灵簌小声提醒,脸上带着为难,“可是……地宫里没有活人能吃的食物。我们……都不需要进食。”
这是个现实问题。活人是要吃饭喝水的
灵簌忽然伸出双手,掌心相对。点点纯净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淡绿色光粒从空气中析出,向她掌心汇聚,渐渐凝成一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和清新草木气息的小光球。
“这是最纯净的‘生灵之气’,蕴含基本的生命能量,虽然……没什么味道,也不能真的饱腹,但应该能暂时缓解她的饥饿感,支撑她的身体消耗。”灵簌有些不确定地说着,小心地将光球凑到陆铮唇边
光球接触到陆铮干燥的嘴唇,立刻化作一缕温润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滑入她口中。昏迷中的陆铮喉咙动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些许,呼吸似乎也更沉了些。
灵簌:……这算给她喝了口西北风吗?
王贲:……管不了那么多了,胃能消化就行
灵簌:.....能吗?
王贲:.....能吧....?
就在灵簌准备收回手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她更仔细地“看”向陆铮。方才匆忙的探查只关注了生命体征和外来痕迹,此刻稍稍深入……
“嗯?”灵簌感觉陆铮的身体深处,那活跃的生命本源气息之下,似乎还潜藏着什么……一种极其隐晦、近乎沉睡的、与她自身灵魂波动既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痕迹”?那是.....
“怎么了?灵簌?”王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没……没事。可能是刚才探查太仔细,有点累了。我们……快带她去见陛下吧。”
王贲深深看了灵簌一眼,没有追问。他再次俯身,将依旧沉睡的陆铮打横抱起。这一次,动作比之前更加熟练。
陆铮在梦中
梦里是久违的、几乎褪色的温暖。她好像变成了很小很小的样子,被一双温柔的手牵着,走在一条雾蒙蒙的路上。路两边开着大片大片血红色的、没有叶子的花,很美,却美得寂静而悲伤。她抬头,看不清牵着她的人的脸,但那种血脉相连的安心感却无比真实。
是妈妈吗?还是姥姥?
她们要带她去哪儿?
路的尽头,雾气渐渐散开,隐约出现一道巍峨的巨大门扉的轮廓,门内光影变幻,看不真切。
牵着她的手似乎紧了紧,然后轻轻向前一送——
“去吧,孩子。”
“妈……?”
陆铮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浓雾重新合拢。牵着她的手,不见了。
“妈?!爸?!你们在哪儿?!这是哪儿啊?!”梦中的陆铮慌了,对着浓雾大喊。
没有回应
只有前方那巨大的门扉,静静地敞开着,仿佛在等待她的进入
这....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黄泉路呢?说好的彼岸花呢?怎么直接给我送到……送到像是阎王殿大门前了?!我妈这是给我开了个直达vip通道,跨过所有流程直接面见终极大boss?!
“卧槽!!!”
极度的惊吓让她在梦中猛地一个激灵,身体下意识地想做出“鲤鱼打挺”这种高难度动作
然而现实中的身体正被王贲稳稳抱着,走在通往咸阳宫的宽阔甬道里。她这一挣动,虽然幅度不大,却足以让原本平衡的身体一滑——
王贲只觉臂弯一沉,怀中人忽然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向下溜去。他反应极快,手臂瞬间收紧,用力往上一托,同时脚步一顿,稳住了身形。
陆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被勒紧的感觉彻底弄醒了
意识从诡异的梦境猛然剥离,感官回归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坚硬却稳固的臂膀,以及包裹着自己的、冰凉坚硬的甲胄触感。然后,是快速移动带来的轻微颠簸感。鼻腔里涌入的不是隧道里的土腥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青铜、灯油(?)、某种清淡熏香的“古老”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迅速清晰
是一个人,她抬起头,正好是对方目光低垂下来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英俊,但毫无表情,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四目相对
陆铮的大脑空白了大约零点五秒
紧接着,昏迷前的一切记忆轰然回涌
“啊——!!!鬼啊————!!”
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僵了一下。
陆铮这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正被一个穿着古代黑色铠甲(样式……有点眼熟?何止眼熟啊!这不兵马俑吗?!)、面容冷峻的男人抱着!在一个明显是地下建筑、极其高大宽阔的通道里快速行进!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奇怪露背装的金发碧眼外国女人(?)跟着!
绑架?考古队被袭击了?还是……我真的死了,这就是地府?地府的公务员穿秦甲?还有外国友人?!这不对吧?!还有为什么地府有外国人啊?!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放开我!你是谁?!这是哪里?!放我下来!救命啊!”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凑近了些,翠绿的眼眸里满是安抚:“姑、姑娘,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掉进了……不该掉进来的地方,是王将军把你救回来的。你现在身体虚弱,刚醒,别乱动。我们正带你去……去见这里的主人。”
主人?这里的主人?
陆铮顺着甬道向前望去。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更加恢弘的光亮,以及……巍峨宫阙的轮廓。
咸阳宫仿建群的深处,一座虽比现实历史中规模略小,却依旧是庄严肃穆、威仪天成的大殿。
殿内没有过多奢华的装饰,巨大的黑色立柱支撑着高阔的穹顶,地面是打磨光滑的玄色石板。两侧站立着身着整齐甲胄或文官服饰的人
大殿尽头,数级高阶之上,是一张宽大的、线条简洁硬朗的帝榻
一人端坐其上
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二十许人的样貌,面容俊美近乎凌厉,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领口、袖缘、衣襟处绣着极其精细的、代表水德的玄鸟纹,衣着是钧玄,头戴通天冠,长发整齐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提着笔,似乎还在工作
秦始皇,嬴政。
王贲把陆铮放下,然后拉着她大步走入殿中,在阶下十步处停住,单膝跪地:“陛下,人已带到。经灵簌探查,并无大碍,只是力竭昏睡,现已醒来。”
她抬起头,看向高阶之上那个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所有学过的历史知识、看过的复原画像、想象过的帝王形象……在这一刻,被眼前活生生的、年轻俊美却威仪深重的存在,彻底击碎、重组。
是真的
不是cosplay,不是幻觉,不是高科技投影
她真的掉进了秦始皇陵。并且,见到了本尊
嬴政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眼神很复杂
“灵簌。”他开口
“陛下。”灵簌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如何?”
“回陛下,已确认此女来自现世,确系无灵者,无灵力在身。其闯入路径推测为前日地动导致‘门径’临时性细微错漏,巧合所致。身上无恶意,亦无被操控或污染迹象。”灵簌的回答简洁清晰
嬴政目光重新落回陆铮脸上。
“抬起头来”
陆铮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背(虽然腿还有点软)。来了!直面千古一帝的拷问(?)时刻!
“是……是我!”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清了清嗓子,脑子里飞快组织着语言。考古工作者的素养和多年独自生存练就的应变能力,在此刻强行上线。
“我....我叫陆铮。职业是考古学家,主攻秦汉、先秦考古,兼修历史学,算是……专门研究秦代历史与文化的。另外,因为长期从事野外考古勘探工作,对地质学也有一定的实践经验。”她顿了顿,报上年龄,“二十五岁,生日……刚过没几天。此次是因为参与骊山地区一次因地震引发的紧急地质安全勘探,遭遇不明塌陷,意外坠落。之后在……在地下寻找出路时力竭昏迷。醒来时,已被这位将军所救。对于闯入此地,我深感惶恐,并郑重声明,我绝非有意冒犯,也绝无任何不良企图。我只想……回家。”
她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急切,“我的宠物鱼,一条叫多鱼的金鱼,还在家里等我换水喂食。因为它总是最后一个被卖掉的,我觉得它很多余,所以叫它多鱼。”
最后这句关于宠物的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滑稽。但陆铮是故意的。一个在这种境地下还能记挂着家里宠物、担心鱼没人换水的人,听起来总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处心积虑的闯入者吧?或许……能算个小小的“护身符”?屁啊.....她其实刚说完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
大殿里一片寂静。王贲依旧单膝跪地,侧脸线条冷硬。灵簌则悄悄眨了眨翠绿的眼睛,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特别。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地看着陆铮,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让陆铮心头巨震的问题:
“既然你是学秦史的。”
“那你知道,朕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