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落入水恒奔流处)
陆铮感觉世界翻天地覆
不是比喻,是真的。上下左右失去意义,重力变得暧昧不明
她在水里,却感觉不到水应有的阻力——或者说,那阻力温柔得反常,像无数双手轻轻托着她,引着她,往下,再往下
她睁不开眼睛。水流温柔地覆盖着她的眼皮,没有普通地下水的刺骨冰冷,也没有深水处该有的、挤压耳膜的剧痛。恰恰相反,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冰凉,却舒适
就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喝到了清泉水
更诡异的是,她明明闭着眼,却“看”见了
水清澈得不可思议。不是游泳池的那种,也不是果冻海的透彻
这水,是活的。它呈现一种深邃的、层层叠叠的蓝,从头顶透下的微光处浅浅的浅青蓝,渐次过渡到下方无穷远处,直到近乎墨黑
没有杂质,没有浮游生物,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水”本身
漂亮得不真实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剥离,飘散,被这温柔又强大的水流裹挟着,去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成了风,温暖又舒适的风
是纯洁的,是赤裸的,是至净的,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嫩绿的草尖搔刮着她赤裸的无形的的躯体,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和青草那略带涩味的芬芳
远处有白色的溪流蜿蜒如绸带,潺潺的水声是天地间唯一的旋律。抬起头,是碧蓝如洗的高天
那是……出生后的第一眼所见吗?
与此同时,另一边
-------------------秦系锚点-始皇朝锚点显化区·黎明前
王贲勒住缰绳,胯下黑色的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在原地踏了两步,蹄铁与地面磕碰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
长庚星(启明星)还挂在那里,固执地散发着最后一点星光。那光芒与现世或其他锚点世界有些不同。不再鲜艳,反而显得有些……黯淡,像盖了层纱
这里是始皇朝锚点在“锚点世界”中的显化区域之一,一处开阔的“地表”。有起伏的土丘(模仿骊山余脉),有按照固定规律(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明灭变幻的天穹,有精确的日夜交替,甚至还能看到星星
王贲刚从北疆的模拟防区轮值回来一年。按照地宫戍卫的规矩,他需要在这核心区域驻守数月,检查各处阵法节点,训练新“苏醒”的陶俑兵卒,然后与李信/蒙恬换防,再回北疆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感很奇特——既漫长到你可以记住每一处墙的纹理,每一块铺地砖的裂痕,每一队巡逻兵卒的脚步声频率,又短暂到仿佛昨日才刚刚追随陛下,铁蹄踏破六国疆土,帅旗染尽天下烽烟
就在他完成这片区域的最后一轮巡查,调转马头,准备返回地下营区交接班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波动,闯进了他一直保持开启的灵觉感知网里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千年的潭水
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的熟悉余韵。
王贲猛地攥紧缰绳,黑马不安地扬起前蹄。他回头看向波动传来的西北方向。
那里是一片丘陵缓坡,再往外,就是这片显化区域的“边界”——理论上,除了地祇官、持有特殊符令者、空间系大师,无人能穿越的混沌屏障。
……什么?
那波动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他凝神感知的瞬间,变得清晰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存在感”却在增强。不是地宫里任何一种已知生灵的气息,也不是阵法正常运转的灵力涟漪
更像是一个……活物。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来自“外面”的活物
而且很有活力
仿佛在喊:喂!没看到这里有人吗!快来救我!
“将军?”身后跟随的亲卫队长察觉到他突然的停顿,驱马上前半步,低声询问,“何事?”
王贲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几秒后,他猛地一抖缰绳:
“走!随我去看看!”
“等等!将军!去何处?究竟何事?”队长连忙跟上。
“有人。”
“什么?!”队长和后面几名亲兵几乎同时失声。
“有人!”
有人?在这核心显化区,黎明将至的时分?
可是.....西北部除了他们这支巡逻队,今夜此处并无其他部队或民夫调动的安排了!
王贲不再解释,只是催马更快。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了。而且,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濒临消散的生机?
——————————陆铮那边
陆铮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
脸疼
不是受伤的疼,是那种脸朝下结结实实拍在地面上的摩擦疼,嘴里鼻子里全是尘土干燥呛人的味道
“呸……呸呸呸……”
她艰难地撑起胳膊,把脸从地上拔起来,连连吐着口水,感觉牙龈缝里都是沙土。头晕得厉害,视角里眼冒金星的,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她翻了个身,身下是坚硬、冰冷、略显潮湿的……地面?借着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她能看到地面是人工修整过的,铺着整齐的青灰色石板,缝隙里填着暗色的黏土。两侧是高大、垂直的岩壁,表面光滑
一条隧道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全靠手扶着冰凉的石壁才没再次跪倒。身上居然……是干的??
不是那种落水后被体温烘干的潮润,是彻彻底底的干燥
冲锋衣外套、里面的黑色速干背心、登山裤、靴子……全都干爽得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甚至有点暖和
可她明明记得,那冰冷刺骨的触感....
幻听?幻触?或者缺氧导致的濒死体验?
“有人吗——?!”
......
“有鬼吗——??!“
......
“来个会喘气的行不行——?!”
.......
只有回音
好吧,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得自救
她沿着隧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隧道笔直,没有岔路,坡度平缓向下。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时间感在这里有点模糊
体力在迅速流失。不是受伤,而是那种精神高度紧绷后又骤然松懈、加上缺氧(?)和剧烈变故带来的虚脱感。心脏跳得很快,但四肢却越来越乏力.....是那种熬了几天大夜后心脏跳都觉得累的感觉
哈哈,她仿佛听见黑白无常在夸她身体好
终于,她腿一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不……陆铮……你今天……就要……陨落于此了吗?”
“我……呵……呵呵……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她才二十五岁。刚刚二十五岁,硕士刚毕业,进了梦寐以求的考古所,有了个虽然不大但确实完全属于自己的窝,养了一条虽然傻但好歹是个伴的胖鱼。她还没亲手挖出过震惊世人的大墓,没发表过重量级的论文,没怼赢过所里那个总是倚老卖胖的老学者,没看着多鱼寿终正寝(虽然金鱼也活不了几年),甚至还没谈过一场正儿八经的恋爱(等等这个真的需要吗)
“可……若是真能死在秦皇陵…这……也算……死而无憾了吧?”
也是,想想看,外面多少考古人,穷尽一生心血,皓首穷经,可能连兵马俑都摸不完,更别说窥探真正的皇陵核心
她倒好,一个自由落体,精准空降,直接“进入”了陵区范围(因为从这人工痕迹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隧道来看,绝对已经深入陵墓结构了,希望别走着走着看见水银)。这待遇,这“殊荣”,简直是前无古人(可能待会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后无来者(那还是别了),说出去能吓死半个考古界
“赚大了……好吗……”
考古学家,兼资深先秦爱好者,最终长眠于秦始皇陵?
这剧本,够戏剧
“兵马俑们……”她转过头,对着黑暗的隧道深处,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我来……加入你们了……希望你们……要女俑啊……”
念头一转,又觉得不靠谱。根据现有考古发现,秦始皇陵陪葬坑里出土的陶俑,从将军到士兵,从文官到杂役,清一色全是男性形象(也可能有但没挖出来)
她呢?如假包换的女性,女人中的女人,雌性中的雌性,没为了增肌打过睾酮,没动过变性手术,原装出厂,纯天然。去了算怎么回事?
“我的遗言是……”她努力集中精神,“我的尸体……能让路过的小耗子们……饱餐一顿……真环保……环保协会……应该给我发个‘爱护小动物’大奖……头奖……”
再见了。这个时而操蛋又美好(真的吗)的世界
再见了,她电脑里那些写了一半的报告
再见了,小区门口锲而不舍推销健身课的小王,对门总是惦记她吃没吃饭的王奶奶,学术严谨生活迷糊却真心待她好的王教授.....
老王家的债,这辈子,看来是彻底还不完了
“兵马俑们!……准备一下!……迎接……新同事了啊!!!”
黑色幽默到此为止。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一切自嘲和荒诞。
“兵马俑们!如果可以……救救我啊!我!不!想——”
“死————!!!”
黑暗重新合拢。
她眼前一黑,重新昏了过去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与此同时,某个巡逻队
“喂,小六,你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走在稍前的一个俑兵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他因为烧制时脸色釉彩似乎调配得深了些,所以被同伴们戏称为“老黑”。
后面那个被称为“小六”(因为他是同“什”中第六个被烧制苏醒的)的俑兵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来了,又来了!老黑,不是我说你,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
“上回!就上回!你说听见地下暗河支流里有娃娃哭,煞有介事,给我们吓得,以为西北那边的‘寻娘鬼’跑出来了!害得俺们几个,连同当值的王将军本人,加上他麾下整整一队五十号人马,心惊胆战地连夜跑过去!”
“好家伙!动静大得把河里那几条都快成了精的老鲤鱼都吓得连夜拖家带口搬家了!结果呢?俺们撅着屁股挖了半个月的土!把那段河床都快翻了个底朝天!河道都被拓宽了你知道吗?!结果屁都没有!灵簌大人都说了寻娘鬼好好的在西北边待着呢!你净耽误俺睡觉!俺那会儿刚轮休,本来能听三场老孙头说书!”
老黑被揭了老底,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但救人心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可这次不一样!真的!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喊什么……‘迎接新同事’?声音哑得很,但肯定有!”
“迎接个屁的新同事!”小六气的回过身,叉着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咱们这些睡了醒、醒了巡、巡了睡的陶人,就是陛下、各位将军大人、文臣大人,还有地祇官大人们!还有信息部、悬赏司的那群原生生命或者原生灵朋友们!撑死了一些搬家过来求收留的原生生命!撞大运了看见个刚出生的原生灵!哪来的新同事?啊?”
小六豁出去了,决定今天必须给老黑掰扯掰扯,他掰着手指头数:“陛下在咸阳宫里处理事务,你会不会听错?蒙毅上卿在整理律法竹简,声音能传到这儿?地祇官大人……灵簌大人你是见过的,忙得脚不沾地,自从列缺大人去晋升‘半神’,三十八年了还没回来!我们都急死了!里里外外就她一个顶着的,黑眼圈都快出来了,哪有空跑这儿喊什么‘新同事’?天缺大人,神出鬼没监察各处。天波大人……呵,那位路痴大人,能摸到这条固定巡逻路线都算他超常发挥了!而且他算新同事吗?!”
小六凑近老黑,压低声音:“咋的,难不成是隔壁汉惠帝安陵锚点那边的人,嫌他们那边伙食差、待遇不好,跳槽过来了?你觉着可能吗?锚点世界之间是能随便串门的?”
“还是说,你寄希望于前两天地宫灵力震荡,真有一个现世的倒霉蛋,从哪个裂缝里掉进来?你当锚点世界对外来者的排异反应是假的?你当‘天波'大人的‘云纱’权柄是纸糊的?你当‘天缺’大人的‘雨幕’和‘监察’是摆设?外面一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被筛三遍,一个大活人,能这么悄无声息掉进来,还恰好掉在咱们巡逻路线附近,还能有力气喊‘新同事’?老黑,醒醒,别做梦了!”
“可是……”老黑还是不甘心,或者说,真的担心,“我听得真真的!虽然就一下,声音不大,但肯定有!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哪个刚苏醒、脑子还不清楚的兄弟,不小心掉到下层坑道里了?或者……或者是外面真的……”
“外面来的?外面来的能穿过‘雨幕’和‘云纱’双重过滤?能抗住两个世界规则差异的挤压?还能避开所有预警阵法?”小六连连摆手,转身就要走,“我看你就是上次被王将军说了两句‘警惕性高是好事,但也要结合实际’,心里憋着劲,非要立一功!老黑,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意见死不救,但.....唉算了,赶紧的,巡完这一圈,早点回去!晚了什长该担心咱了!”
就在这时,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清晰!
老黑和小六同时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身体
几匹高大的战马载着骑士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黑袍,身形挺拔,正是王贲
“将军!”老黑和小六齐声行礼
王贲勒马:“你们方才是否察觉异常?可有听见或感知到什么?”
老黑精神一振,连忙上前一步,将刚才听到疑似人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这次连自己那点“万一”的猜测都没敢隐瞒。
旁边的小六急得直瞪眼,却不敢在王贲面前插话。
王贲听完,眼神没有丝毫“你胡说八道”的质疑,喃喃道:“果然……不是错觉。”
小六愣住了。
王贲的目光已经投向老黑所指的方向
那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较少使用的备用隧道入口。他感应到的那股微弱气息,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逸散出来的
“我也感觉到了。”王贲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
“....没错,有人!有活人闯入了地宫范围!”
“什……什么?!”小六彻底懵了。真有活人?从外面掉进来的?这....这怎么可能?!
“没时间解释了!”王贲一抖缰绳,对身后亲兵和两名巡逻兵下令,“老黑,带路!去你听见声音的方向!小六,你速去通知此区域值守的医匠,并报知灵簌大人!快!”
“诺!”小六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撒腿就跑
王贲则带着亲兵和老黑,催马冲向那条隧道
下行,拐弯,再下行,再拐弯.....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灵力驱动的萤石发出幽绿的光芒。空气冰凉,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味和陈腐气。
忽然,王贲猛地举手握拳,身后众人齐刷刷勒马停步,动作整齐划一
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地面上一团模糊的、与青灰石板颜色迥异的深色影子
王贲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无声。他示意亲兵戒备,自己则按剑缓步上前。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人
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穿着一身布料结实的深色外衣(冲锋衣),长发散乱铺在地上,沾满了灰尘。身下没有血迹,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王贲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谨慎地探向对方颈侧。指尖传来的反馈让他眉头一皱——波动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有种奇特的“鲜活”感,与地宫里任何阴灵、原生灵都不同
“活的。”
“活的?!真是从外面来的大活人?”
王贲没有回答,他轻轻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
老黑也瞪大了眼睛,“这……这咋办?陛下要是知道咱们见死不救,会不会把咱们几个打碎了回炉重造?”
“我的天……她好高啊……”另一个亲兵嘀咕着,比划了一下,“看着比灵簌大人高出一大截!现世的女郎……都这么高大吗?”
“哪有!”老黑毕竟轮值去过“外面”透气(在严格监控下短暂返回现世),有点见识,“这么高的女郎,在外面也是凤毛麟角!”
王贲没理会手下的议论。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女人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没有骨折迹象,呼吸虽微弱却平稳,更像是力竭昏迷。他尝试将手指搭在她手腕内侧(模仿诊脉),灵觉细细探查——经络中毫无灵力流转的痕迹,没错了,是个纯粹的“无灵者”,只能是从现世来的
“不能耽搁。”王贲收回手,站起身
“那那那……咋带回去?”老黑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高大女子,犯了难,“这……男女有别……咱也不能直接上手抱吧?要不……找个门板抬着?”
“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王贲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先救人要紧。若她醒来怪罪,我自会承担。”
他再次俯身,一手小心地穿过对方膝弯,另一手托住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横抱起来
“走!”王贲抱着昏迷的陆铮,转身大步走向战马。亲兵连忙牵马过来。
将人小心地安置在马背上,由一名亲兵在身后扶稳。王贲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
“回营区!快!”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朝着地宫深处,灯火相对温暖明亮的区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