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觉得,她这辈子最忠实的(且不会抱怨的)(且永远会凑上来的)伴侣,不是可能存在的男朋友或女朋友,而是那个差点掏空她的那个超大鱼缸里那条总是慢半拍的胖金鱼——多鱼
哦,或许还得算上小区门口那家健身房的销售前台小王…
每次陆铮推开健身房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前台后边的小王总能像闻到肉味的猎犬一样精准定位她的位置。然后就是那套百说不厌的台词:“陆姐!来了!今天状态怎么样?我看你这气色,这精神头,绝了!你看你这线条——这肱二头肌,这背肌,要是再配个专业教练针对性训练,八块腹肌那都不是梦!真的,我们新来的王教练,前省队退役的,特别懂女性增肌减脂的平衡,知道怎么练线条又不显壮,上个月带了个会员,三个月体脂降了五个点,马甲线都出来了……”
这个时候,陆铮就一边从健身包里掏出水壶,一边摆手:“行了吧小王,省省口水,我真不用教练,我就自己练着玩,出出汗。”
小王啊小王,你有这张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的嘴和这份日复一日、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毅力,何必屈才在健身房当个前台销售?房地产、保险、理财、甚至二手车行业,哪个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但吐槽归吐槽,陆铮从没真的对小王的推销生气,甚至连不耐烦都很少
某种程度上,这种日复一日、毫无进展的搭话,让她感觉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人际关系网里,哪怕只是最边缘、最微不足道、轻轻一扯就会断掉的一根线
小王每次见到她都会热情洋溢地喊“陆姐”,哪怕他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日比陆铮还早了两年零三个月。这大概是陆铮那一米七五的个头、宽而平的肩、结实的骨架、覆盖着一层薄而清晰肌肉的四肢加上常年野外工作风吹日晒积淀出的小麦色皮肤给人造成的错觉——总觉得她是个“姐”,成熟、可靠、能扛事、能拿主意,不需要被照顾。事实上,在考古队、勘探队里,有她陪着,队里的小姑娘们敢半夜两三点结伴去荒郊野外的临时厕所…
“你说你,”陆铮放下手中写了一半的田野记录,伸了个懒腰,她走到客厅角落那个鱼缸前,俯下身,用手指隔着冰凉光滑的玻璃,轻轻点了点多鱼那颗圆滚滚、仿佛永远在沉思(发呆)的脑袋,“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睡醒了慢悠悠游两圈,接着吃,接着发呆。多惬意!多舒坦!每天活的比玉皇大帝都自在!哪像我,明天周六,还得早起去研究所听王教授念叨她那篇‘秦制郡县对后世行政区划的奠基性影响及其当代启示’…第八遍了!第八遍了啊!她的台词我都能倒着背了!”
陆铮看着那只圆的像球一样的胖金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宿命感。她这辈子,好像真的跟姓“王”的人特别有缘,这缘分密集得近乎诡异
首先是对门的邻居王奶奶。她老伴去得早,儿子儿媳在南方大城市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老太太人特别好,心善,也寂寞。陆铮读大学那几年,王奶奶经常做了饺子、包子、烙饼…用干净的纱布盖着,敲开陆铮的门,不由分说塞给她,总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上学不容易,多吃点,正长身体呢”。其实那时候陆铮已经快一米七了,但在王奶奶眼里,大概所有独居的年轻女孩都是需要投喂的“小姑娘”。这是街坊邻居老王家
其次是健身房的小王,以及他口中那位“前省队退役、特别懂女性增肌减脂平衡”但陆铮至今未曾谋面、怀疑是否真实存在的王教练。具体的你们开头也看到了,这是健身房潜在的老王家
再者是她的大学导师兼现在研究所的顶头上司之一,王教授。国内秦汉考古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学术上严谨到近乎苛刻,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器物线图的比例不对都能让她念叨半天。不过王教授对陆铮也很好,虽然要求严格,但从不藏私,是真把她当关门弟子在带。上次陆铮在整理库房时突然来了月经,措手不及,是王教授从自己办公室抽屉里翻出备用的卫生巾递给她,还板着脸想给她批半天“月经假”。这是学术界德高望重的王家
甚至,甚至上次在某个考古学术年会的晚宴上,她被一个隔壁省考古所刚来的、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学妹要了微信。学妹怯生生的,说是作业需要,陆铮没多想就加了。结果没过三天,学妹就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长段表白,措辞文艺又直接,其中有一句陆铮至今想起来都脚趾抠地:“陆师姐……我…我好像喜欢你……”这突如其来、堪比高速火箭的“快餐式表白”把陆铮吓得手机差点扔出去,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没敢在研究所公共区域多逗留,见到王教授都绕着走,生怕被问起“小陆啊,听说XX所那个小王对你挺有意思?”
是的,那位让她社死三天的学妹,也姓王!
她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这个“王姓包围圈”,是有一次同时需要联系王奶奶(问她要不要帮忙带常用药)、王教授(交报告)、和小王(健身房月底续卡优惠提醒)。打完三个电话,她看着通话记录里齐刷刷的“王奶奶”、“王教授”、“小王”,心里咯噔一下:嗯?怎么好像……姓王的特别多?
后来她较了真,某个无聊的周末晚上,一边吃泡面一边翻手机通讯录。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通讯录里总共156个联系人,从亲戚(已疏远)、同学、老师、同事、合作方、到健身房、快递、外卖、物业……姓王的,不多不少,整整59个!几乎占了一半!简直是对概率学的侮辱!
陆铮有时候会盘腿坐在鱼缸前的地板上,对着里面悠然自得的多鱼自言自语,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儿子,你说,你妈我上辈子是不是掘了老王家祖坟?还是欠了哪位王姓大债主一百万两白银没还?”
这念头一旦升起,就甩不掉了
之后她甚至真的跑去城郊一座香火颇旺的寺庙,找到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颇有修为(至少看起来)的老和尚,委婉地问:“大师,您说,如果一个人身边……特定姓氏的人出现得特别频繁,频繁到不正常,这可能是什么因果吗?”
这话给老和尚问住了,憋了半天,他最后憋出来一句:“相见即是缘”
得,说了等于没说
陆铮不死心,又去了趟城南一个据说很灵验的道观。这次接待她的是个中年道长,陆铮详细描述了她从邻居到导师到健身房到表白学妹的“王姓包围网”,甚至给她看了手机通讯录的统计截图(隐去了具体姓名),道长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半天…啥也没算出来
“这位女士…此事…确实…蹊跷。若说纯粹是巧合,从概率上讲,那这也太…你这简直就是在挑衅概率学!”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道长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所以,女士,贫道认为…你这不像寻常的缘分牵扯,也非简单的孽债纠葛……倒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陆铮追问
“像是…有大因果未了”
这句话被陆铮整僵了,大因果?还未了…?这咋这么像小说里的情节?
道长摇摇头:“…这等奇事,贫道也是头一回听闻。你且稍坐,容我再思量思量,或许要请教一下我师父……”
然后他真的搬了把椅子让陆铮坐下,自己则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翻书,掏法器,拿计算器(???),嘴里嘀嘀咕咕。后来甚至叫来了一个正在扫院子的小道士徒弟,两人一起讨论。小徒弟听得目瞪口呆,也跟着思考,师徒俩对着陆铮的手机截图研究了好半天,从八字说到星宿,从祖荫说到风水,提出了七八种可能,又一一被自己或对方推翻
最后的结果是:没有结果,这缘分就是这么诡异,像bug一样,你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它就是有
道长挫败的站起身,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进微信页面
“女士,看来我的道行还是太浅了…但你别急,我回去就联系我师父,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弄出个所以然来”
陆铮也被道长这份执着和认真打动了,心想这道长真是位做学问的实在人。她连忙道谢,掏出手机扫了道长的二维码。
添加好友,备注。道长那边很快通过了。
陆铮点开对方的信息栏,想备注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道长的微信昵称:
【王道长·XX观】
……
陆铮盯着屏幕上那简简单单五个字加一个分隔符,大脑“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王。道。长。
王!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殿柱
来了!又来了!王家的魔咒!连跳出三界外的宗教界都不放过!王道长!好!很!好!
“…女士?陆女士?你没事吧?”王道长(现在可以正式这么称呼了)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好像低血糖犯了一样,关切地走上前。
陆铮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事。道长,我……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煤气好像没关,鱼还没喂,那个我手机没油了我先走了!谢谢您!再见!”
下山的时候,陆铮觉得自己不是走下来的,是飘下来的,魂好像还丢在道观那根柱子旁边。她甚至开始认真而荒诞地考虑,要不要真去派出所申请改名,叫“陆拒王”或者“陆躲王”。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也改姓王,从此就叫“王铮”,打不过就加入,说不定还能触发什么隐藏剧情,解锁“王氏一族の荣耀”成就…
当然,改名只是麻木到极点的胡思乱想,生活还得继续,探方的图纸还得画,器物卡片还得写,工资还得挣,多鱼的鱼粮和水质稳定剂还得买。
她也试过在网络上搜索些似是而非的民间说法,什么“姓是前世债,名是今生锁”,“同姓相逢,不是恩情就是坑”,“身边某一姓氏过多,可能是你前世与该姓氏家族有未解之缘”…
她甚至专门注册了小号,在几个灵异论坛、玄学贴吧匿名发帖求助
回复五花八门,有调侃的:“楼主上辈子老公是王家人吧?他对你有亏欠,这辈子派全家族的兄弟来还债了?”“会不会你上辈子是王翦的部下?或者王羲之的朋友?”“你要不要查查你家族谱,看看祖上是不是和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这些历史上鼎鼎大名的王姓世家有过干系?比如被退过婚什么的?”
也有瞎出主意的:“改名吧,改成带‘金’字旁的,金克木,‘王’字属木(?),克死它!”“找个姓刘的男朋友,刘姓带金(刀),专克老王!”
看得陆铮自己都气笑了,最后也只能归结于“无巧不成书”,或者自己过于敏感,陷入了某种确认偏误——因为开始留意“王”姓,所以觉得到处都是“王”
“哦,我可爱的小多鱼,世界上最可爱、最需要我操心的小胖鱼,”陆铮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开,对着鱼缸笑了笑,从柜子上拿起鱼食罐,熟练地捻起一小撮,熟练地撒进水里,“你也觉得那些王家人很烦是吧?但这就是生活啊,我的好儿子。你妈我得靠这份工作吃饭,给你挣鱼粮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陆铮确实需要工作来支付账单、养活自己和多鱼,但她对考古这份工作的热情,早已远超“谋生”的范畴。二十四岁,考古学、历史学双料硕士学位,省级考古研究所成员,是她十六岁失去所有直系亲属后,独自一人硬生生闯出来的路
父母死于一次意外的地质勘探事故时,她只有五岁,记忆里关于他们的画面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些温暖的色块和声音碎片。姥姥姥爷咬着牙,用微薄的退休金,把她从一个小豆丁拉扯到十六岁。然后,就像约好了一样,两位老人在同一年相继离世
葬礼上,远房亲戚们围着她,压低声音商量:“这孩子怎么办?”“接回我家住吧?就是地方小点……”“
十六岁的陆铮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衣服,站在灵堂前,听着那些充满怜悯却更显无力的议论,看着照片上姥姥姥爷慈祥的笑脸,突然抬起头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自己能活。”
她真的活下来了。靠着父母留下的一点赔偿金和存款(不多,但足够支撑一阵)、姥姥姥爷这间没有贷款的老房子(这是最大的幸运)、一些抚恤金、两位老人省吃俭用存下的积蓄,加上从高中起就拼命学习换来的奖学金、国家的助学贷款……总之,就这样摸爬滚打连滚带爬地活到了人生的第二十四个年头,长出了一身薄而韧、线条流畅的肌肉,一张晒不黑也捂不白、总是透着健康光泽的小麦色脸颊,一双在黑暗的墓道或深夜的图书馆里也能清晰辨物、亮得惊人的黑色眼睛,以及一身因为常年独自面对一切而练就的、离谱的生存能力——力大无穷(搬考古标本练的),跑得快(追公交、赶 deadline 练的),皮实耐造,恢复力强,难杀得像打不死的小强
多鱼的名字来得随意又心酸。大概两年前,她刚读完本科,考上了研究生,手头最紧的时候,路过花鸟市场,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猫小狗,知道自己暂时负担不起那份责任,转身走进了卖观赏鱼的店铺
鱼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打算收摊,指着角落里一个即将清空的小鱼缸里最后一条橙红色的小金鱼(那时它还没那么胖)说:“姑娘,行行好,把这只也带走吧,就差它这一条,我这缸就清空了,它好多余的,便宜给你。”陆铮看着那条在空荡荡的、只剩底砂和一点点水的缸里,有些茫然地独自打转的小金鱼......
好多余?她差点笑出声,又觉得鼻子有点酸。然后掏钱买下了这条“多余”的鱼,和一个小巧的圆形玻璃缸。回家的路上,她看着塑料袋里游动的小红影,心想,就叫“多鱼”吧。既是“多余”的谐音自嘲,也是希望它(和自己)未来能“富足有余”
后来,她硕士毕业,进了考古所,有了稳定收入,经济稍宽裕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几乎又掏空了一次积蓄(并肉痛了很久),给多鱼换了这个大型的生态鱼缸。缸底铺着从建材市场仔细挑选、反复清洗过的细白砂,种了几株翠绿的水草,还放了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但造型可爱的塑料城堡——那是她翻箱倒柜,从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箱里找出来的。多鱼似乎很喜欢这个城堡,平时总喜欢慢悠悠地绕着城堡游来游去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那种特别刺耳的、默认的铃声,吓得多鱼尾巴一甩,躲到了城堡后面(在水里怎么听见的?)
陆铮看来电显示——“李澜(师妹)”。她按下接听,还没放到耳边,对面就传来李澜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带着哭腔和极度惊恐的尖叫:“师姐!师姐你在家吗师姐?!别睡了师姐!出事了!出大事了!出天大的事了!!!”
陆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咋了?澜澜,淡定。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是所里那批汉简受潮长毛了,还是你把勘探地府画成毕加索都自愧不如的抽象派艺术了?又或者…“
“你在那捣鼓你的塔罗牌,结果算出来秦始皇其实是女人?李澜!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塔罗牌不能拿来算死人.....”
“哎呀不是!都不是!!”李澜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音嘈杂,好像有很多人在跑动、喊话,“比那些严重多了!真的比天塌了还严重!是骊山!秦始皇陵那边!你快来!王教授让我立刻通知所有在附近、能立刻赶到的骨干!定位我发你了!快啊!十万火急!不,百万火急!!”
骊山?秦始皇陵?
陆铮瞬间清醒了:“具体位置?发生什么事了?有伤亡吗?”
“不清楚!但肯定没好事!是兵马俑一号坑附近!好像……好像是地震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裂了!裂了个口子!具体的来了再说!师姐你快来!!”
李澜说完就挂了电话。
陆铮盯着手机屏幕上李澜发来的定位——确实在骊山北麓,秦始皇陵遗址保护区核心区域附近。她心脏怦怦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冲上大脑
她冲进卧室,用最快的速度套上方便活动工装裤、耐磨的靴子,抓起常年备好的紧急野外勘查背包(里面有头灯、手套、记录本、相机、急救包、压缩饼干和水),冲回客厅。
她看着鱼缸里又被她匆忙动作惊到、躲在城堡后探头探脑的多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多鱼!好好看家!你妈我……可能要去干一票大的了!这要是真能参与进去,说不定你妈我能名留考古史……到时候,给你换全市最大、最智能的生态鱼缸!说到做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冲出家门、防盗门“砰”一声关上的瞬间,鱼缸里,那条名叫多鱼的、胖乎乎的金鱼,忽然停止了游动。它悬浮在水中,那双总是显得呆滞的黑色眼睛,似乎极快地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难以形容的流光
紧接着,它的身体轮廓模糊了一刹那,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波”的一声轻响,像是气泡破裂,又像是某种界限被突破
它消失在了鱼缸里
陆铮以最快速度赶到研究所时,院里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几辆越野车引擎轰鸣,王教授站在最前面一辆车的旁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阿陆!快!”王教授看到陆铮,立刻招手,语速极快,“上车,路上说!”
陆铮跳上副驾驶时,李澜已经在后座,她怀里紧紧抱着笔记本电脑,身旁放着一堆设备,脸色苍白
车子疾驰而出,王教授一边开车,一边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
“三天前,骊山附近发生了一次微弱的有感地震,震级很小,没引起注意。但今天上午.....骊山脚下,一个实习生(鬼知道她为什么会逛到哪里去!)在山脚下方、靠近始皇陵核心的那个位置,出现了一道....非常不正常的裂缝。说宽不宽说窄不窄,但可以确定的是:很深,非常深。那个实习生吓坏了,但第一时间上报了。消息目前被严格封锁,武警和研究所的保卫处已经接管了现场,所有游客和大部分非核心工作人员正在紧急疏散。”
陆铮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昨天傍晚我看到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和警车往骊山方向开,阵仗大得很!我还以为是抓盗墓贼呢!”
“比抓盗墓贼严重一万倍。”王教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们初步用无人机扫描发现,裂缝深处……有异常的能量读数和热源反应。陆铮,那不是已知的任何设备或自然现象!秦始皇陵博物院,连同整个秦始皇帝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经下达闭园通知。未来三天,全面封闭,所有出入口由武警把守”
“什么?!三天?!封园三天?!还武警把守?!”陆铮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脑袋“咚”一声撞在车顶棚上也顾不上揉。
兵马俑博物馆每年接待游客数百万人次,是陕西乃至中国的文化名片之一。闭园一天,都是重大的经济损失和难以估量的社会影响与舆论压力。闭园三天?门口还用武警守着?!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事故”,是“事件”了!难怪李澜说“比天塌了还严重”!
秦始皇陵,那是每一个中国考古工作者心中至高无上的圣杯,也是绝对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忌与红线
主动发掘?那是绝不可能的,那是共识,也是铁律。但……如果是自然力量,比如地震,无意中打开了某个缺口.....
那么进行必要的抢救性发掘,就是他们不容推卸的责任和……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机会
一个可能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陆铮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完全是),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紧张
车内的对讲机嘶啦作响,传来前方现场指挥的声音:“王教授,还有多久?裂缝又有轻微扩张迹象,热成像显示下方热源活动在增强!能量读数波动剧烈!我们的人已经后撤到安全距离,但需要专家尽快评估!”
“十分钟!”王教授猛踩油门
赶到现场时,陆铮被眼前的阵势震了一下。整个兵马俑博物馆区域寂静得可怕,没有往日的喧嚣人流,只有身穿制服的人员在紧张有序地走动、布设警戒线。一号坑入口附近更是被层层封锁,穿着考古所工作服和武警制服的人混在一起,气氛凝重
裂缝位于骊山靠近始皇陵核心的山脚下,离居民区比较远,也不知道那个实习生怎么发现的。但此刻已经被一个临时搭建的防水防塌方作业棚围了起来。陆铮跟着王教授和李澜弯腰进去,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道裂缝长约两米,最宽处已有十几厘米,黑黢黢的,像大地的一道伤口。裂缝边缘的土壤颜色异常深,像是被高温灼烤过或某种力量侵蚀过。几台精密的仪器架设在旁边,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着,显示着下方紊乱的能量场和异常的热力分布。
“无人机和浅层探测的结果都显示,”李澜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三维成像图,声音发紧,“裂缝下方不是实心的,有巨大空间!热源和能量源就在下面,深度……初步判断超过五十米,而且还在变化!形态未知,能量特征未知!不属于目前数据库里任何一种自然或人为能量源的记录!”
未知的……
陆铮蹲在裂缝边缘,小心地探头往下看。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仪器探测到的、那些紊乱的能量和热量都证明这下面绝对有东西
“这次若是能成,”王教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担忧、责任感和学者本能兴奋的颤抖,“可能会改写很多东西。”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开始飘起雨丝,渐渐沥沥
这雨一下,就是三天。雨势时大时小,但始终不停。潮湿的雨水加剧了现场作业的难度和风险,裂隙周围的土壤变得更加不稳定,大型机械无法进入,只能靠人工和小型设备进行初步探测,所有计划中的深入勘察都被迫推迟
陆铮和同事们就驻守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板房里,分析数据,讨论方案,加固裂缝边缘,时刻监测下面的动静。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既焦急又不得不等待
三天后,雨终于渐渐停了。经过严密的评估和准备,决定由一支精干的小队,利用绳索和安全设备,尝试对裂隙进行第一次有限度的垂降勘察。陆铮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丰富的野外经验和冷静的心理素质,成为了小队成员之一
6月21日,清晨。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但雨总算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雨水的气息
陆铮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头盔、头灯、全身式安全 harness、对讲机、应急氧气、照明棒、相机、样本袋……王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嘱托和担忧。
“放心,教授。”陆铮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傻气的白牙,“我命硬,您知道的。”
她站到裂隙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深吸一口气,在队友的协助下,抓住绳索,背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缓缓降了下去。
头盔上的头灯打开,光束刺破下方的黑暗,下降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四周只有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简短汇报
“下降二十米,岩壁稳定,无明显异常。”
“下降三十米,温度略有升高,湿度极大。”
“下降四十米……等等,岩壁材质有变化,不像原生土层……”
陆铮一边下降,一边仔细记录着周围的情况。岩壁从最初的原始土层,变成夯土、夹杂陶片的回填土,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致密、颜色偏青灰色的岩石,表面异常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又像是人工打磨过。空气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越来越浓
潮湿,微凉,带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尘土与水流混合的味道。
今天……是6月21日。陆铮忽然想到。我的生日。二十五岁了。竟然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庆祝”
对讲机传来地面指挥的声音:“陆铮,报告深度和情况。”
“深度约四十五米,岩壁稳定,温度继续升高,约二十五度。空气成分……略有异常,含氧量偏低,建议后续人员佩戴供氧设备。目前安全。”
“收到。继续下探至五十米标志点,如无特殊发现,准备返回。”
“明白。”
陆铮继续下降了几米。头灯的光束在光滑的青灰色岩壁上移动。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
就在她准备到达五十米标志点、通知上方准备拉她上去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了一点什么。
她停下动作,稳住身体,将头灯的光束投向下方更深处。下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但……就在那黑暗的边缘,在她脚下大约半米不到的岩壁某处,似乎……有光?
极其微弱,细碎,像是撒了一把被碾碎了的、会发亮的闪粉,但有没那么细碎.....星星点点,断断续续,沿着岩壁的某个裂隙或纹理,向下方的黑暗深处延伸而去。
陆铮皱紧眉头,以为是头灯反光或者自己眼花了。她晃了晃脑袋,闭上眼睛再睁开,调整头灯角度
光点还在。不是反光。它们自身在发出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微光,颜色难以形容,非青非白,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这是什么?矿物荧光?某种地下菌类?还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岩壁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地面开始震动,但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骨骼、内脏、乃至灵魂深处的.....震颤
紧接着,陆铮脚下那片看似坚实、承载着她全部重量的青灰色岩壁,开始塌陷
“什——?!”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她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
她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
安全带和绳索瞬间绷紧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承载着她全部重量和安全的主绳,在岩壁突然异变产生的、无法理解的剪切力下,断了。
失重感瞬间绞紧了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冰冷的的空气疯狂地掠过她的面颊,灌进她的口鼻
对讲机里传来王教授和李澜撕心裂肺的呼喊:“陆铮!!陆铮!!报告情况!抓住什么东西!!”声音迅速被下坠的呼啸和电流的尖锐噪音淹没、拉远。
完了。这是陆铮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一切
“妈妈————!我要回家————!!!”
下一秒,下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片幽暗的、荡漾的……光?
不,不是光。是水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平静如镜面的水。倒映着头顶那些急速远离、细如针尖的光点,仿佛一片倒悬的星空。
噗通!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她,水仿佛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夺走了她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所有声音、光线、感觉瞬间远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那仿佛直接透进灵魂里的冰寒,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又残酷的黑暗。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在沉
一直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