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橙子味

一

周二早上陆听晚到教室的时候，谢寻年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两颗糖，橙子味的，并排摆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陆听晚拿起来看——“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昨天的补的。昨天忘了给。——谢寻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正低着头翻课本，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

“昨天没忘，”陆听晚说，“昨天给了。”

谢寻年看着他，眨了眨眼。

“给了吗？”

“嗯，晚自习下课的时候，第二颗。”

谢寻年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陆听晚看着他那表情，心里那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没事，”他把两颗糖都放进口袋里，“那我今天就有两颗了。”

谢寻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赚了。”

陆听晚也笑了，坐下来翻开课本。

早读铃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又侧过头。

“谢寻年。”

“嗯？”

“你每天都给我橙子味的——为什么？”

谢寻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陆听晚，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应该是这个味。”

陆听晚等着他往下说。

谢寻年又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小时候……好像有人给过我一颗糖，橙子味的。”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然后我就记住了。觉得这个味很重要。”

他看着陆听晚。

“是你吗？”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也想了想。

八岁那年的事，他记得的不多。但那棵树，那扇门，那个梦——梦里八岁的自己手里攥着一颗糖，橙子味的，糖纸被雨水泡皱了。

“可能是。”他说。

谢寻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当是吧。”

他转回头，继续翻课本。

陆听晚也转回头，盯着面前的英语单词。

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颗糖。

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听晚忽然问:“你第一次给我糖是什么时候？”

谢寻年筷子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开学第二周吧。你坐在位置上，我放了一颗在你桌上。”

陆听晚摇摇头。

“不对。”

谢寻年看着他。

“第一次是第一天，”陆听晚说，“开学第一天，副本之前。你在教室里给我一颗，我没接。”

谢寻年愣了一下。

“第一天？”

“嗯。”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眉头又皱起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揪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继续说:“你那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听晚想了想，回忆那天的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人从后门走进来，说“同学让一下”。然后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

“你没说话，”陆听晚说，“就递给我。我没接，你就收回去了。”

谢寻年看着他，听得认真。

“后来呢？”

“后来就进副本了。”

谢寻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那可能是我第一次想给你糖。”他说，“但你不接，我就——”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就一直给到接为止。”

陆听晚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个地方忽然变得很满。

三

下午自习课，陆听晚把那个日记本拿出来，翻到9月7日那一页。

“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因为……”后面糊成一团，看不清。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旁边的谢寻年。

谢寻年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动得很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陆听晚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那一页下面新写一行:

“2023年9月26日补记:9月7日那天，他给我一颗糖，我没接。但后来想，应该接的。”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因为那是第一次。”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然后他也拿出习题册，开始做题。

做了一会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放了一颗糖在他桌上。

陆听晚侧头看——谢寻年没抬头，还在做题，只是手缩回去了。

他看着那颗糖，橙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

四

晚自习下课，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谢寻年又停下来。

陆听晚也停下来。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八岁的时候，”谢寻年说，“在孤儿院门口，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等的人一直不来。”

他看着那棵树，目光很深。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他。橙子味的。”

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那个人是你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想说“我不知道”，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哭，有一个人走过来，给他一颗糖。

看不清脸。但那颗糖是橙子味的。

“可能是。”他说。

谢寻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是了。”

他转身往前走。

陆听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你那时候为什么给我糖？”

谢寻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觉得——应该给吧。”

他看着前面，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给了之后，他就不哭了。我就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记住——橙子味的糖，能让那个人不哭。”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是伸手进口袋，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

“今天不是给过了吗？”

“那是今天的，”陆听晚说，“这个是明天的。”

谢寻年把糖放进口袋里，点点头。

“行。”

他们继续往前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梦——还有后面。”

陆听晚等着他说。

“给他糖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谢寻年的声音很轻。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我叫谢寻年。他说——‘我记住了。’”

他看着陆听晚，眼睛里有光。

“所以后来我找了那么多年，一直找。”

他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他记住了。”

陆听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来了。

那个画面——很小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哭，有一个人走过来，给他一颗糖。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眼睛很亮，露出两颗虎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谢寻年。”

“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

记了十四年。

然后忘了。

现在又想起来了。

“谢寻年。”他开口，声音发涩。

“嗯？”

“我——真的记住了。”

谢寻年看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那两颗虎牙。

“我知道。”他说。

他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见。”

陆听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些糖——今天的，明天的，还有昨天补的那颗。

一颗一颗，都是橙子味的。

都是给他的。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