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五下午没课,陆听晚原本打算在宿舍补觉,谢寻年敲门进来。
“走。”
陆听晚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去哪儿?”
“旧书店,”谢寻年说,“上次那个铁盒里还有东西没看完。”
陆听晚愣了一下——那个铁盒,那些信,他们上次翻了一个下午,以为全看完了。
“还有什么?”
谢寻年摇摇头:“不知道。但昨晚做梦梦见了。”
他看着陆听晚,目光很深。
“梦里我一直在翻那个铁盒,翻到底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夹层。”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你确定?”
谢寻年想了想,然后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不确定,”他说,“但想去看看。”
陆听晚没再问,站起来穿好衣服,跟他出门。
二
旧书店还是老样子。
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里面光线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那些积满灰尘的书架上。
谢寻年直接上了二楼。
陆听晚跟在后面,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又停下来,看墙上那张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树下,下面写着“谢寻年和陆听晚”。
画又黄了一点,边角卷起来,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把它按平。
然后他走上二楼。
谢寻年已经把那个铁盒从床板下面拿出来了,放在桌上。盒子很旧,边角生着锈,盖子上面落了一层灰。
“昨晚梦里,”谢寻年说,“我把这个盒子翻过来,发现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铁盒翻过来,指着底部。
陆听晚凑过去看——就是一个普通的铁盒底,锈迹斑斑,什么也没有。
谢寻年皱了皱眉,用手指敲了敲。
空的。
他又敲了敲,还是空的。
“可能是我想多了。”他说。
陆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谢寻年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
“这儿。”
陆听晚凑过去——铁盒侧面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两层铁皮拼在一起留下的。
谢寻年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动。他找了一枚硬币,顺着那条缝隙撬。
撬了几下,那层铁皮松动了。
他慢慢把它掀开。
里面果然还有一层。
很浅,只能放几张纸的样子。
谢寻年伸手进去,摸出一沓信。
比之前那些都旧,纸都发黄了,边角脆脆的,一碰就要碎。
最上面那封写着:“谢寻年亲启”。
是谢寻年的字迹。
但又不太像——比现在的字幼稚很多,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小学生写的。
谢寻年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那封信。
三
“谢寻年:
今天是我被领养的第一天。新家很远,坐了很久很久的车。新爸爸妈妈人很好,给我买了新衣服新书包。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走了,你就找不到我了。
我们说好的,你回来接我,我在那儿等你。可是他们把我带走了,我没办法在那儿等了。
你会怪我吗?
——陆听晚”
陆听晚愣住。
这是他写的。
八岁那年,被领养的第一天写的。
他不记得了。
谢寻年把这封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谢寻年:
今天是我被领养的第七天。新家有一个奶奶,人很好,给我做好吃的。但我还是想你。
我偷偷跑出去过,想回那个地方等你。可是我不认识路,走丢了,被警察叔叔送回来。奶奶哭了,我再也不敢跑了。
你会来找我吗?
——陆听晚”
第三封。
“谢寻年:
今天是我被领养的第三十天。一个月了。新家很好,奶奶很好,学校也很好。但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你站在那扇门外面喊我。
我跑出去,可是你不见了。
你在哪儿?
——陆听晚”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一封接一封,全是八岁那年写的。
陆听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信,看着自己八岁时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些被时间磨得发黄的纸页。
他记得那个奶奶。记得那个新家。记得那所学校。
但不记得这些信。
完全不记得。
四
翻到第七封的时候,信的内容变了。
“谢寻年:
今天奶奶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我说我在等人。她问等谁,我说等一个叫谢寻年的人。
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晚晚,有些人等不到的。
我不信。
——陆听晚”
第八封。
“谢寻年:
今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幸福。’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所以我从早上就开始等,等到天黑。
有时候等得到,有时候等不到。
但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陆听晚”
第九封。第十封。第十一封。
写到后面,信越来越短。
“谢寻年:今天又梦到你了。”
“谢寻年:你还会来吗?”
“谢寻年: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你的脸了。”
“谢寻年:我今天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但我记得你说过,你会回来接我。”
最后一封,日期是“2009年12月”。
“谢寻年:
今天奶奶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可能生了一种病,会慢慢忘掉一些事。
我不怕忘掉别的。我怕忘掉你。
所以我写信。把这些都写下来。等你来了,给你看。
这样你就知道——我没有忘。
——陆听晚”
陆听晚捏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个日记本,那些写满了“喜欢”又糊掉的字。想起谢寻年每天醒来不记得他的事。想起镜廊里那些被遗忘的画面。
原来他也会忘。
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开始忘。
五
他抬起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也在看他,手里拿着另一沓信。
“你写的那些,”谢寻年说,“我也有。”
他递过来。
陆听晚接过去看——是谢寻年的字迹,也是八岁那年写的。
“陆听晚:
今天我被领养了。要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过要回来接你的,但现在接不了了。
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谢寻年”
“陆听晚:
今天是我被领养的第十天。新家在一个大城市,很高很高的楼,很多人。我不喜欢。
我想回去找你。但新爸爸妈妈说,那个地方太远了,去不了。
你还在等我吗?
——谢寻年”
“陆听晚:
今天我问新爸爸妈妈,可不可以回去看看。他们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我要快点长大。
——谢寻年”
一封接一封。
“陆听晚:今天十岁了。还有八年。”
“陆听晚:今天十一岁了。还有七年。”
“陆听晚:今天十二岁了。还有六年。”
“陆听晚:今天十三岁了。还有五年。”
“陆听晚:今天十四岁了。还有四年。”
“陆听晚:今天十五岁了。还有三年。”
“陆听晚:今天十六岁了。还有两年。”
“陆听晚:今天十七岁了。还有一年。”
“陆听晚:今天十八岁了。我回来了。”
最后一封,日期是“2015年9月”。
“陆听晚:
我回来了。可是找不到你。
那扇铁门没了。那棵树还在,上面有咱们的名字。我摸了好久。
你还在吗?
——谢寻年”
陆听晚看着那行字——“你还在吗”——喉咙发紧。
他想起之前看过的那沓信,2020年写的那些,第一封也是这句话。
原来谢寻年从十八岁就开始问了。
问了两年,写了两年,找了两年。
然后才找到。
六
他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对方的信,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屋子里越来越暗,只有那些发黄的纸页还泛着一点光。
过了很久,谢寻年开口。
“我们都写了。”他说。
陆听晚点点头。
“都忘了。”
谢寻年看着他。
“但也都留下来了。”
他看着手里那些信,看着那些八岁那年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你写的这些,藏在这个铁盒里。我写的那些,也留着。我们都怕忘,都写信——然后都忘了,但信还在。”
他抬起头看陆听晚。
“所以现在知道了。”
陆听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们从来没有真的忘,”谢寻年说,“只是藏起来了。藏在这些信里,藏在那棵树上,藏在——”
他顿了顿。
“藏在心里那个地方。每次看见对方,就会疼的那个地方。”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果然疼了一下。
但不是难受的疼。
是满的。
“谢寻年。”他开口。
“嗯?”
“以后我们每年写一封信,”陆听晚说,“写给对方,也写给自己。写这一年发生的事,写记得的,写忘了的——写下来,留着。”
他看着谢寻年的眼睛。
“这样就算以后又忘了,也能找回来。”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好。”
七
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条小巷,走过那扇铁门,走过那棵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那些信——我们一人一半吧。”
陆听晚愣了一下。
“你写的那些给我,我写的那些给你,”谢寻年说,“这样就算以后又忘了,看到信就能想起来。”
陆听晚想了想,点点头。
“好。”
谢寻年笑了笑,把那沓信递给他。
陆听晚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十四年。
“走吧。”谢寻年说。
他们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又停下来。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八岁那年写的那句话——‘我怕忘掉你’。”
他看着陆听晚,目光很深。
“我也是。”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
然后他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见。”
陆听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些信——八岁那年写的,十四年前的,今天刚发现的。
一封一封,全是“我怕忘掉你”。
但他没有忘。
信还在,人也在。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