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下午有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听晚坐在看台上,阳光晒得人发懒。他眯着眼睛看操场那边——谢寻年在打球,跑着跳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早上醒过来就觉得不对。
好像忘了什么事。很重要的事。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糖还在,照片还在,日记本还在。他翻开日记本,看昨天写的那一页:
“2023年9月24日。今天谢寻年忘了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好像一起去了什么地方,但想不起来。”
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不起来。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抬起头,谢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看什么?”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昨晚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摇摇头。
谢寻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操场上那些人跑来跑去。
过了很久,谢寻年才又开口。
“我想起来一点。”他说。
陆听晚转头看他。
“什么?”
谢寻年看着远处,目光很深。
“有一个地方,全是镜子。很多很多镜子,一面挨着一面,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陆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
他想起来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八岁的谢寻年站在里面说“你来了”,还有那些画面,那些——
“我也记得一点。”他说。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记得什么?”
陆听晚想了想:“记得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是八岁的你。他说——他说‘你来了就行’。”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也看见了?”
陆听晚点点头。
“还看见别的吗?”
陆听晚想了想——看见谢寻年在车站、在陌生的城市、在校门口远远看着。看见自己站在树下等、站在院子里等、在梦里喊谁的名字。
“很多。”他说,“但都是乱的,串不起来。”
谢寻年点点头。
“我也是。”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一起串。”
二
晚自习的时候,谢寻年递过来一张纸。
陆听晚接过来看——是谢寻年画的,一棵树,两个小人,下面写着日期和几句话。
“八岁:分开。他说等我回来接他。”
“九岁到十八岁:找。很多地方,很多人,没找到。”
“十九岁:找到这个城市,但不敢认。在校门口看了一年。”
“二十岁:复读,坐到他旁边。”
陆听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有字的地方,开始写。
“八岁:等。在树下等了一天一夜。被领养。”
“九岁到十四岁: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被奶奶接走。”
“十五岁到十八岁:上学,搬家,转学。不记得在等谁。”
“十九岁:开学,有人坐到我旁边。他说他叫谢寻年。”
他写完了,把这张纸撕下来,递给谢寻年。
谢寻年接过去,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你九岁到十四岁——完全不记得?”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不是那张旧照片,是新拍的,那棵树,那扇门,树干上那两个字。
“这个地方,”他说,“你记得吗?”
陆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树上那两个字——“谢寻年我等你”,“陆听晚”。
他点点头。
“记得。来过。”
“什么时候?”
陆听晚想了想:“忘了。但来过。”
谢寻年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你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刻的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陆听晚”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起来。
“我刻的?”他问。
谢寻年点点头。
“你刻的。八岁那年。”
陆听晚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梦——八岁的自己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一颗糖,说“他等了好久,我也等了好久”。
那是真的。
不是梦。
三
晚自习下课,他们没走。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嗡地响。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那两张纸——谢寻年画的,陆听晚写的。
“我们的时间线对不上。”谢寻年说。
陆听晚点点头。
“你记得的那些,”谢寻年指着自己画的那张,“我找你的那些年,你不知道。”
他又指着陆听晚写的那张。
“你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
陆听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我们都知道八岁那年的事。都知道那棵树,那扇门,那句话——‘等我回来接你’。”
陆听晚点点头。
“所以,”谢寻年说,“我们记得的部分不一样,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他看着陆听晚,眼睛里有光。
“你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我找的那些年,你不知道。但我们都等了。都找了。”
他顿了顿。
“只是等的方向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等的方向不一样。
他是站在原地等。谢寻年是满世界找。
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在找他。他找的那个人,一直在原地等。
他们互相等,互相找,互相不知道对方也在。
十四年。
四
“还有一件事。”谢寻年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陆听晚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不是昨天那些,是新的,日期很近。
2023年9月10日。
“陆听晚:今天又忘了一次。站在饮水机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看见你走过来,想喊你的名字,但想不起来你叫什么。你给了我一颗糖,吃了,想起来了。”
2023年9月12日。
“陆听晚:今天忘了两次。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记得你是谁。枕头边的信告诉我,会有人给我糖。你来的时候,我看着你,想——这个人我肯定认识很久了。因为心里有个地方,看见你就疼。”
2023年9月15日。
“陆听晚:今天忘了三次。最后一次两颗糖才想起来。你撒谎说只有两次。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没说。”
2023年9月18日。
“陆听晚:今天画那棵树,只画了一个小人。你告诉我,以前是两个。我不记得了。但我又画了一个上去。以后每天画,每天画两个。画到记住为止。”
2023年9月20日。
“陆听晚:今天翻了你那个日记本。看见你写的那句话——‘谢寻年等了我十四年。从记得等到忘了,从忘了等到想起来,再等到又忘了。但他还在等。我也还在。’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等。”
陆听晚捏着那些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每天——写这些?”陆听晚问。
谢寻年点点头。
“怕忘了,”他说,“也怕你不知道。”
他看着陆听晚,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现在看来,都知道了吧。”
陆听晚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封接一封。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2023年9月24日——昨天。
“陆听晚:昨晚我们一起去了一个地方。很多镜子,很多画面。我看见你等我,看见你找我,看见你一直在。虽然今天醒来全忘了,但我知道——那些是真的。
因为心里那个地方,今天特别满。”
五
陆听晚把信放下。
他看着谢寻年,看了很久。
日光灯嗡嗡嗡地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谢寻年。”他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心里那个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有。”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看见你就疼的那个地方,”陆听晚说,“我也有。”
他顿了顿。
“从开学第一天就有。”
谢寻年愣了一下。
“第一天?你记得?”
陆听晚点点头。
“记得。你从后门走进来,说‘同学让一下’。我看着你,心里那个地方就疼了一下。”
他看着谢寻年的眼睛。
“那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谢寻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陆听晚等他说完。
谢寻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别瞒着我了。”他说,“我忘了多少次,你告诉我多少次。我不记得的事,你帮我记着。我画错的小人,你帮我改回来。”
他看着陆听晚。
“我们一起串。串到全记住为止。”
陆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好。”
六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那棵老树站在操场边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们走到树下,停下来。
谢寻年抬头看着那棵树。
“这儿,”他说,“你等过我。”
陆听晚点点头。
“我也等过你,”谢寻年说,“就在这儿。去年,每天放学。”
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对方。只是时间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但现在在一起了。”他说。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嗯,”他说,“现在在一起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谢寻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听晚。
“今天的第二颗,”他说,“庆祝——终于串起来了。”
陆听晚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他们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陆听晚忽然开口。
“谢寻年。”
“嗯?”
“以后每天,”他说,“你给我一颗糖,我给你记一天的事。”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嗯。”
“谁忘了,另一个就提醒。”
“好。”
“谁记错了,另一个就纠正。”
“好。”
“一直记到——全记住为止。”
谢寻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