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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我记得的版本和你不一样

在记忆崩塌之前

周一下午有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听晚坐在看台上,阳光晒得人发懒。他眯着眼睛看操场那边——谢寻年在打球,跑着跳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从早上醒过来就觉得不对。

好像忘了什么事。很重要的事。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糖还在,照片还在,日记本还在。他翻开日记本,看昨天写的那一页:

“2023年9月24日。今天谢寻年忘了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好像一起去了什么地方,但想不起来。”

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不起来。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抬起头,谢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看什么?”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昨晚的事,你想起来了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摇摇头。

谢寻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操场上那些人跑来跑去。

过了很久,谢寻年才又开口。

“我想起来一点。”他说。

陆听晚转头看他。

“什么?”

谢寻年看着远处,目光很深。

“有一个地方,全是镜子。很多很多镜子,一面挨着一面,一直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陆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

他想起来了——那面巨大的镜子,八岁的谢寻年站在里面说“你来了”,还有那些画面,那些——

“我也记得一点。”他说。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记得什么?”

陆听晚想了想:“记得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是八岁的你。他说——他说‘你来了就行’。”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也看见了?”

陆听晚点点头。

“还看见别的吗?”

陆听晚想了想——看见谢寻年在车站、在陌生的城市、在校门口远远看着。看见自己站在树下等、站在院子里等、在梦里喊谁的名字。

“很多。”他说,“但都是乱的,串不起来。”

谢寻年点点头。

“我也是。”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一起串。”

晚自习的时候,谢寻年递过来一张纸。

陆听晚接过来看——是谢寻年画的,一棵树,两个小人,下面写着日期和几句话。

“八岁:分开。他说等我回来接他。”

“九岁到十八岁:找。很多地方,很多人,没找到。”

“十九岁:找到这个城市,但不敢认。在校门口看了一年。”

“二十岁:复读,坐到他旁边。”

陆听晚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有字的地方,开始写。

“八岁:等。在树下等了一天一夜。被领养。”

“九岁到十四岁: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被奶奶接走。”

“十五岁到十八岁:上学,搬家,转学。不记得在等谁。”

“十九岁:开学,有人坐到我旁边。他说他叫谢寻年。”

他写完了,把这张纸撕下来,递给谢寻年。

谢寻年接过去,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你九岁到十四岁——完全不记得?”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不是那张旧照片,是新拍的,那棵树,那扇门,树干上那两个字。

“这个地方,”他说,“你记得吗?”

陆听晚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树上那两个字——“谢寻年我等你”,“陆听晚”。

他点点头。

“记得。来过。”

“什么时候?”

陆听晚想了想:“忘了。但来过。”

谢寻年看着他,目光很深。

“那你知道那两个字是谁刻的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陆听晚”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起来。

“我刻的?”他问。

谢寻年点点头。

“你刻的。八岁那年。”

陆听晚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梦——八岁的自己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一颗糖,说“他等了好久,我也等了好久”。

那是真的。

不是梦。

晚自习下课,他们没走。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灯还亮着,日光灯嗡嗡嗡地响。

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那两张纸——谢寻年画的,陆听晚写的。

“我们的时间线对不上。”谢寻年说。

陆听晚点点头。

“你记得的那些,”谢寻年指着自己画的那张,“我找你的那些年,你不知道。”

他又指着陆听晚写的那张。

“你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

陆听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但我们都知道八岁那年的事。都知道那棵树,那扇门,那句话——‘等我回来接你’。”

陆听晚点点头。

“所以,”谢寻年说,“我们记得的部分不一样,但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他看着陆听晚,眼睛里有光。

“你等的那些年,我不知道。我找的那些年,你不知道。但我们都等了。都找了。”

他顿了顿。

“只是等的方向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等的方向不一样。

他是站在原地等。谢寻年是满世界找。

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在找他。他找的那个人,一直在原地等。

他们互相等,互相找,互相不知道对方也在。

十四年。

“还有一件事。”谢寻年说。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陆听晚接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沓信——不是昨天那些,是新的,日期很近。

2023年9月10日。

“陆听晚:今天又忘了一次。站在饮水机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看见你走过来,想喊你的名字,但想不起来你叫什么。你给了我一颗糖,吃了,想起来了。”

2023年9月12日。

“陆听晚:今天忘了两次。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不记得你是谁。枕头边的信告诉我,会有人给我糖。你来的时候,我看着你,想——这个人我肯定认识很久了。因为心里有个地方,看见你就疼。”

2023年9月15日。

“陆听晚:今天忘了三次。最后一次两颗糖才想起来。你撒谎说只有两次。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没说。”

2023年9月18日。

“陆听晚:今天画那棵树,只画了一个小人。你告诉我,以前是两个。我不记得了。但我又画了一个上去。以后每天画,每天画两个。画到记住为止。”

2023年9月20日。

“陆听晚:今天翻了你那个日记本。看见你写的那句话——‘谢寻年等了我十四年。从记得等到忘了,从忘了等到想起来,再等到又忘了。但他还在等。我也还在。’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等。”

陆听晚捏着那些信,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每天——写这些?”陆听晚问。

谢寻年点点头。

“怕忘了,”他说,“也怕你不知道。”

他看着陆听晚,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现在看来,都知道了吧。”

陆听晚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一封接一封。

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2023年9月24日——昨天。

“陆听晚:昨晚我们一起去了一个地方。很多镜子,很多画面。我看见你等我,看见你找我,看见你一直在。虽然今天醒来全忘了,但我知道——那些是真的。

因为心里那个地方,今天特别满。”

陆听晚把信放下。

他看着谢寻年,看了很久。

日光灯嗡嗡嗡地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谢寻年。”他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心里那个地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也有。”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看见你就疼的那个地方,”陆听晚说,“我也有。”

他顿了顿。

“从开学第一天就有。”

谢寻年愣了一下。

“第一天?你记得?”

陆听晚点点头。

“记得。你从后门走进来,说‘同学让一下’。我看着你,心里那个地方就疼了一下。”

他看着谢寻年的眼睛。

“那时候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谢寻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

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陆听晚等他说完。

谢寻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以后别瞒着我了。”他说,“我忘了多少次,你告诉我多少次。我不记得的事,你帮我记着。我画错的小人,你帮我改回来。”

他看着陆听晚。

“我们一起串。串到全记住为止。”

陆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好。”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那棵老树站在操场边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们走到树下,停下来。

谢寻年抬头看着那棵树。

“这儿,”他说,“你等过我。”

陆听晚点点头。

“我也等过你,”谢寻年说,“就在这儿。去年,每天放学。”

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我们站在同一个地方,等对方。只是时间不一样。”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但现在在一起了。”他说。

谢寻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嗯,”他说,“现在在一起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谢寻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陆听晚。

“今天的第二颗,”他说,“庆祝——终于串起来了。”

陆听晚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他们并肩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了几步,陆听晚忽然开口。

“谢寻年。”

“嗯?”

“以后每天,”他说,“你给我一颗糖,我给你记一天的事。”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嗯。”

“谁忘了,另一个就提醒。”

“好。”

“谁记错了,另一个就纠正。”

“好。”

“一直记到——全记住为止。”

谢寻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好。”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