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来的时候,陆听晚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
四周是灰蒙蒙的光,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条路——很宽,很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的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还在,口袋里那颗糖还在。
“谢寻年?”他喊。
没有回应。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很近,就几步远。他加快脚步走过去,那人也往他这边走。
走近了,是谢寻年。
陆听晚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谢寻年却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他一样。
“谢寻年?”他伸手去拉,手穿过那人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他愣住,回头去看——那个谢寻年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消失在雾里。
不是他。
是某个时间里的他。
二
他继续往前走。
又看见谢寻年了——这次是站在路边,背对着他,低着头在看什么。
陆听晚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是谢寻年。但又不是现在的谢寻年——比现在年轻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那种他见过的、很久以前的空。
这是几年前的谢寻年。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张纸。陆听晚凑过去看,纸上是一个地址——他认得,是他被领养后住的那个城市。
年轻的谢寻年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他的目光穿过陆听晚的身体,看向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自言自语一样:
“再找一次。万一这次找到了呢。”
他往前走,也消失在雾里。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是谢寻年。找他的谢寻年。
三
他继续走。
时间开始乱跳。
有时他看见谢寻年站在车站等车,有时看见他坐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写信,有时看见他站在校门口远远看着人群,有时看见他趴在课桌上睡觉。
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又都不是现在这个他。
陆听晚走得很快,想追上某个身影,但每次靠近,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不一样的画面。
不是谢寻年。
是他自己。
八岁的他,站在那棵老树下,从白天站到黄昏。他等着,一直等着,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了,等到有人来喊他回去吃饭。
他看见自己回过头,看向某个方向——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不安,有一点点的害怕。
“谢寻年——”八岁的他喊。
没有人应。
陆听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说“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但他迈不动步。
只能看着。
四
他继续走。
时间跳得更快了——一会儿是谢寻年十几岁的样子,一会儿是二十岁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现在。画面越来越密,越来越乱,像无数条河流搅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一个奇怪的画面。
谢寻年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是他自己——但那个自己老了,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找到他了吗?”镜子里那个年长的谢寻年问。
年轻的谢寻年摇摇头。
“还在找。”
“找到之后呢?”
年轻的谢寻年想了想:“不知道。但得先找到。”
“如果找到了,他忘了你呢?”
年轻的谢寻年沉默了几秒。
“那就让他重新认识我。”
“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呢?”
年轻的谢寻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年长的自己。
“那我就永远等着。”
画面消失了。
陆听晚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五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只有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像放不完的电影。
然后他看见一个不一样的画面。
谢寻年站在他面前。
不是过去的,不是未来的,是现在的——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陆听晚。”谢寻年喊他。
陆听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这回他碰到了——谢寻年的手是热的,心跳是真的。
“你——”他开口,声音发哑。
谢寻年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找了你好久,”他说,“在这个破地方,一直走一直走,看见好多你,但都不是你。”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也是,”他说,“看见好多你,都抓不住。”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周围是无数的画面在流动。
谢寻年忽然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陆听晚摇摇头。
“时间回廊,”谢寻年说,“会让人看见所有时间里的自己。过去的,未来的,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
“也会让人看见所有时间里的别人。”
陆听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看见你了,”谢寻年说,“八岁的你站在树下等我。十岁的你在梦里喊我。十几岁的你——”
他笑了一下。
“还有现在的你。”
陆听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围那些画面还在流动,但他们站在那儿,像是一个静止的点。
六
“走吧,”谢寻年说,“往前走走,看看还有什么。”
他们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门,是发着光的,像镜子又像水做的。
“应该是出口。”谢寻年说。
他们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
“嗯?”
谢寻年转过身,看着他。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以后。”谢寻年的声音很轻,“三十岁的时候,四十岁的时候,更老的时候——都在一起。”
他看着陆听晚,眼睛里有光。
“原来我们不会分开了。”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涨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笑了。
然后他伸手推开门。
白光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七
再睁开眼的时候,陆听晚躺在宿舍床上。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坐起来,转头看旁边的床。
谢寻年也醒了,正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谢寻年开口:“陆听晚。”
“嗯?”
“我们昨晚——”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
“我们昨晚去哪儿了?”
陆听晚愣了一下,想了想。
想不起来。
明明记得做了个梦,但梦的是什么,完全想不起来。
“不知道,”他说,“可能做梦了吧。”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从枕头边摸出一颗糖,隔空扔过来。
“今天的。”
陆听晚接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他看着谢寻年,忽然想起什么。
“谢寻年。”
“嗯?”
“我们——”
他又顿住。
想说什么来着?
谢寻年看着他,等他说完。
他想了半天,摇摇头。
“没什么。”
谢寻年笑了一下,没再问。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陆听晚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他总觉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想不起来了。
算了。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糖还在,照片还在,日记本还在。
那就行。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