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镜子的另一面

一

周三上午第二节课后，谢寻年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听晚写完最后一道题，侧头看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和平时一样。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推了推谢寻年的胳膊。

“上课了。”

谢寻年抬起头，揉揉眼睛，然后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空的。

陆听晚的手顿在半空。

“你是？”谢寻年问。

陆听晚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进口袋摸糖，摸出来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我叫陆听晚，你叫谢寻年，我们是——”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慢慢聚焦。

“陆听晚。”他说。

陆听晚松了口气。

“我想起来了，”谢寻年说，“刚才——我又忘了？”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的笑:“第几次了？”

陆听晚愣了一下。

“第几次？”谢寻年又问了一遍，“今天第几次？”

陆听晚想了想:“第一次。今天第一次。”

谢寻年点点头，没再说话，转回头看向黑板。

陆听晚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点。

第一次。今天才第二节课。

之前都是早上醒来忘一次，然后一天都好好的。今天——

他不敢往下想。

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听晚一直在看谢寻年。

谢寻年低头吃面，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发呆。

陆听晚心里一紧。

“谢寻年？”他喊。

谢寻年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是正常的。但刚才那几秒——

“怎么了？”谢寻年问。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寻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起头。

“想什么？”他皱了皱眉，“想——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他看着陆听晚，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空，然后很快又恢复。

“想不起来了，”他说，“可能走神了。”

他继续低头吃面。

陆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记住了——刚才那几秒，谢寻年的目光是空的。和早上醒来时那种空不一样，是另一种空，像信号中断了几秒，然后又连上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三

下午第三节课，谢寻年出去接水，去了很久没回来。

陆听晚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谢寻年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杯子，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

“谢寻年？”

谢寻年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空的。比早上还空，像什么都不剩。

陆听晚的心往下沉。他伸手进口袋摸糖，摸出来放进谢寻年手里。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好几秒，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目光慢慢变了一点——从空的，到有点迷茫，再到——

他看着陆听晚。

“你是？”他问。

陆听晚的呼吸顿住。

糖吃了，但没想起来。

他又摸出一颗糖，放进谢寻年手里。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自己嘴里还在嚼的那颗，愣了一下。

“我已经有一颗了。”他说。

“再吃一颗。”陆听晚说。

谢寻年看着他，没问为什么，把第二颗也放进嘴里。

两颗糖一起嚼，橙子味混着橙子味，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在努力想什么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陆听晚手心都出汗了，他才开口。

“陆听晚。”他说。

陆听晚的心跳终于落回原处。

“我是你同桌，”谢寻年说，“我们——我们认识很久了。”

他顿了顿，眉头还皱着。

“但刚才那两颗糖——”

“你忘了，”陆听晚说，“站在这里的时候忘了。”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

“第几次了？”他问。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第三次”，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第二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走吧，回去上课。”

他转身往教室走。

陆听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影，手心还捏着那两颗糖的糖纸。

第三次。今天第三次了。

四

晚自习下课，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

“陆听晚。”谢寻年开口。

“嗯？”

“你今天跟我说了几次谎？”

陆听晚愣住。

谢寻年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走神那几秒——是忘了吧？”

陆听晚没说话。

“下午在饮水机旁边——是忘了吧？”

陆听晚还是没说话。

“还有早上第二节课，第一次。”

谢寻年看着他，声音很平。

“今天忘了三次。你告诉我两次。”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寻年问。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因为——”

他说不下去。

因为什么？因为不想让他知道忘得越来越频繁？因为不想让他担心？因为想自己扛着？

他说不清楚。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怕我难受？”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陆听晚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提前给了。”

陆听晚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住。

“你——”他开口。

“你每天给我糖，”谢寻年说，“我也得给你。不然你难受的时候，谁给你？”

他转身往前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谢寻年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下次我忘了，你告诉我几次，”他说，“别瞒着。”

陆听晚看着他，点点头。

谢寻年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橙子味的，糖纸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两张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摸出那个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写下:

“2023年9月19日。今天谢寻年忘了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他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说不出口。但他给了我一颗糖。”

他写完，把日记本合上。

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放三颗糖在谢寻年桌肚里。

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明天的，还有一颗是——

是万一的。

五

回到宿舍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听晚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三次。一天忘了三次。

之前是每天早上忘一次，然后一整天都好好的。现在一天之内能忘三次，而且——下午那次，两颗糖才想起来。

如果有一天，两颗也不够呢？三颗呢？四颗呢？

如果有一天，多少颗都没用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他爬起来，摸出那个日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记录:第一次遗忘(上午第二节课后)，一颗糖，恢复时间约30秒。第二次遗忘(中午吃饭时)，约5秒，自己恢复。第三次遗忘(下午第三节课后)，两颗糖，恢复时间约2分钟。”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

“间隔:第一次到第二次约2小时。第二次到第三次约3小时。”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不知道哪里的铁门被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他想——明天开始，他要每天记。

记几次，记多久能想起来，记间隔多长。

找到规律，也许就能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会忘，需要几颗糖。

这样，就不会慌了。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