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画的树少了一个人

一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底下稀稀拉拉的笔记声混成一片。陆听晚写完最后一道例题，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谢寻年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什么东西。

陆听晚凑近了一点看。

是一棵树。歪脖子树，和以前画的一样。树下面——只有一个小人。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以为谢寻年还没画完。但谢寻年的笔已经停了，只是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小人看。

“谢寻年。”他开口。

谢寻年抬起头。

“怎么了？”

陆听晚指了指那张纸:“这个——画完了？”

谢寻年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嗯，画完了。”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以前你画这棵树，”他说，“下面有两个小人。”

谢寻年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皱起眉头。

“两个？”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听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谢寻年又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画错。

画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小人，又抬起头看着陆听晚。

“是这个吗？”他问。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应该是有两个。”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他说，“下次忘了能看。”

陆听晚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那个地方揪着疼。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那棵树下面曾经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陆听晚。他不记得那些画，那些等待，那些十四年。

他只记得这棵树。

二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寻年站起来往外走。

陆听晚跟上去。

“去哪儿？”

“透透气。”谢寻年说。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就是上次谢寻年一个人站着发呆的地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谢寻年撑着窗台，看着窗外。陆听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楼下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坐着晒太阳。远处是那棵老树，叶子又黄了一些。

“陆听晚。”谢寻年开口。

“嗯？”

“我画的那些画——以前都是两个小人吗？”

陆听晚顿了一下:“嗯。”

“还有呢？还有什么我忘了？”

陆听晚看着他侧脸，想了想:“那本书，《小王子》，扉页上你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给陆听晚——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有个人在等你。”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

“我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很久以前，”陆听晚说，“书店还开着的时候。”

谢寻年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那本书还在吗？”

陆听晚点点头:“在我这儿。”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很淡的笑:“那就好。”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陆听晚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

他想——如果有一天，谢寻年连这本书都不记得了呢？如果有一天，那些画、那些信、那些糖——全都不记得了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之前，他要替他记着。

三

晚自习的时候，谢寻年又在草稿纸上画画。

陆听晚侧头看了一眼——还是那棵树，还是那两个小人。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在确认什么。

画完了，他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陆听晚。

“给。”

陆听晚接过来，低头看——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树下，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谢寻年和陆听晚”。

他抬起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听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那个日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谢寻年画了两个小人。他忘了，但又画出来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他想——他忘了一次，就再画一次。忘了十次，就再画十次。总有一天，他会记住的。

四

晚自习下课，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谢寻年又停下来。

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在这儿等过你。”

陆听晚转头看他。

“记得，”谢寻年说，“你告诉过我。”

他看着那棵树，目光很深。

“等过很久。等到天黑，等到人都走光了，还在等。”

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后来等到了吗？”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点点头。

谢寻年笑了笑。

“那就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路灯下，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明天早上如果我忘了你——你帮我记着那些画。”

陆听晚愣了一下。

“两个小人的，”谢寻年说，“还有那本书上的字。你记着，然后告诉我。”

他看着陆听晚。

“说多了，我就记住了。”

陆听晚看着他，点点头。

“好。”

谢寻年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树下，下面写着“谢寻年和陆听晚”。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早点到教室。

放两颗糖在谢寻年桌肚里。

再放一张纸条，画上那棵树，画上那两个小人。

下面写上:

“这是你画的。你忘了一次，但又画出来了。所以一定能记住。”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