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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日记本的秘密

在记忆崩塌之前

周日晚上陆听晚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那间旧书店,那张泛黄的画,那本地图上的红圈,还有谢寻年说的“有你在好像好一点”。

他摸出那本《小王子》,翻开扉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给陆听晚——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有个人在等你。”

不会忘的。他在心里说。

可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上次副本谢寻年淋雨之后,不也忘了一些吗?虽然他还记得自己,记得每天给糖,但那些更早的事呢?那棵树那扇门那些等待的十年,他还记得多少?

陆听晚把书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深蓝色的日记本。

他翻到有字的那一页——“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下面还是一团模糊。他凑近了看,对着台灯的光,使劲辨认那些被水洇过的痕迹。

“2023年9月……”后面的看不清了。

他又往前翻,翻到更早的一页,还是模糊。再往前翻,一直翻到第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是9月7日,字迹比后面的稍微清楚一点,但也只能认出几个词:

“……因为……眼睛……很深……好像……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

很久以前——是多早?是十四年前吗?是八岁那年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谢寻年说过,他等了自己十四年。可自己呢?自己除了那棵树那扇门那张照片,还记得什么?记得八岁的谢寻年长什么样吗?记得他说“等我回来接你”时是什么表情吗?记得自己站在那棵树下等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把不知道哪里的铁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周一早上陆听晚到教室的时候,谢寻年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低着头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听晚,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

陆听晚的脚步顿住。

那目光——空的。不是平时那种很深很沉的目光,是空的,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那封信上写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今天早上起来又不记得你了。”

谢寻年今天早上起来,不记得他了。

他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谢寻年看着他,礼貌地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

陆听晚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走过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我叫陆听晚,”他说,声音有点哑,“你叫谢寻年。我们是——”

他顿了顿。

“我们是彼此等了十四年的人。”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他嚼着糖,看着陆听晚,目光慢慢变了——从空的,到有点迷茫,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然后他开口:“陆听晚。”

陆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来了,”谢寻年说,“你是我同桌。”

他顿了顿,眉头还皱着。

“还有呢?十四年是什么?”

陆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谢寻年等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但应该有。”

他转回头,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陆听晚。

“早上醒来枕头边有这个,我看了,但——”他指了指纸,“这字迹是我写的,可我不记得写了什么。”

陆听晚接过来看——是谢寻年自己写的信,内容和上次那封差不多,告诉他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又不记得了,按信上说的做,会有人给他糖。

他捏着那张纸,心里那个地方揪着疼。

谢寻年每天睡前给自己写一封信,放在枕头边,告诉明天早上的自己该怎么办。

每天都写。

每天都忘。

每天都重新想起来。

每天都过一遍这样的循环。

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年。谢寻年已经低头在翻课本了,侧脸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听晚没去食堂。

他跟谢寻年说有点事,谢寻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点头自己去了。

陆听晚坐在位置上,把那个日记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从9月7日到昨天,每一页都有那行字——“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每一页下面都模糊一片。他对着光看,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面,想从那些洇开的墨迹里辨认出什么。

有的能认出一两个字,有的完全认不出。

9月8日那一页,他认出了“……糖……第一次……”。

9月9日那一页,认出了“……伞……淋雨……”。

9月10日那一页,认出了“……站台……忘了……”。

站台。

他愣住。

9月10日是周六,那天他们去了站台副本,谢寻年淋了雨,献祭了一段记忆。他忘了什么,他自己不知道,陆听晚也不知道。

可日记上写着“忘了”。

他当时写的是什么?是谁忘了?是谢寻年忘了什么,还是——

他低下头继续翻,翻到9月11日那一页,认出了“……也忘了……”。

9月12日那一页,认出了“……越来越……”。

9月13日那一页,认出了“……害怕……”。

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谢寻年忘了他?还是害怕自己也忘了什么?

他把日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嗡嗡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想起今天早上谢寻年看他的那个眼神——空的,像看陌生人。虽然糖吃下去之后他想起来了,但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总有一天,那颗糖会不会也不管用了?

总有一天,他想起来的时间会不会越来越长,最后——

最后再也不想起来了?

他不敢想。

下午的课陆听晚一节都没听进去。

他在草稿纸上乱画,画着画着又画出了那棵树,那两个小人。他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在那棵树下加了一行小字:

“谢寻年,我会记住的。”

写完又觉得傻,想把那行字涂掉,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了。

他没涂。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寻年走过来站在他桌边。

“你中午怎么了?”他问。

陆听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是正常的,很深很沉的那种。

“没什么,”他说,“想点事。”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手,从陆听晚的草稿纸上撕下那一页——画着树和两个小人的那一页。

“这给我了。”他说。

陆听晚愣了一下:“干什么?”

“留着,”谢寻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万一哪天又忘了,这个能帮我记着。”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每天都写那封信吗?”

谢寻年顿了一下。

“你知道?”

“早上你给我看了。”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每天都写,”他说,“睡前写一封,放在枕头边。内容差不多——告诉明天早上的自己,如果不记得了,有人会给糖,吃了糖就会想起来。”

他笑了笑,很淡的笑。

“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反正每天都写。”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那如果——”他开口,又停住。

“如果什么?”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如果哪天糖也不管用了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什么。”他说。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别担心,”他说,“就算不管用了,你每天来,每天给我一颗糖,我每天看见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金边。

“那个日记本——你写的那些,能给我看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我自己也写一份,”谢寻年说,“两份放在一起,总有一份能记住。”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点点头。

“好。”

谢寻年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听晚坐在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低头翻开那个日记本,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23年9月18日。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因为他每天给自己写信,怕忘了我。因为他问我要日记,想和我一起记住。因为他——”

他停住笔,想了想,然后继续写。

“因为他说,‘就算不管用了,你每天来,我每天看见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他想——这份日记,他也要写两份。

一份给自己,一份给谢寻年。

两个人一起记,总比一个人记得牢。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好像在这儿等过你。”

陆听晚转头看他。

“不是记得,”谢寻年说,“是感觉——站在这儿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很满,又很空。”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

“满是因为等到了。空是因为——等太久了。”

陆听晚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碰着树干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亮。

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等到了就行。”陆听晚说。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那以后呢?”他问,“以后还会忘吗?”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

谢寻年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忘就忘吧。反正每天醒过来,枕头边有信,到教室有人给糖,想不起来也能想起来。”

他看着陆听晚。

“而且你还在。”

陆听晚看着他,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提前给了。”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路灯下,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明天早上如果我又忘了你,”他说,“你给糖的时候,顺便告诉我一声——我等了你多久。”

陆听晚愣了一下。

“十四年。”他说。

谢寻年笑了笑,点点头。

“十四年,”他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写下:

“谢寻年等了我十四年。从八岁等到现在。从记得等到忘了,从忘了等到想起来,再等到又忘了。但他还在等。我也还在。”

他写完,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

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树。

树站在那儿,叶子在风里摇晃。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早一点到教室。

在谢寻年来之前,放两颗糖在他桌肚里。

一颗是今天的,一颗是明天的。

再放一张纸条,写上:

“你等了我十四年。现在换我等你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