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下午陆听晚收到一条消息,谢寻年发的:“来后门,带你去个地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谢寻年很少主动约他出去,一般都是随口说“一起吃饭”或者“一起走”,从来没有“带你去个地方”这种话。
他回了个“好”,穿好衣服出门。
到后门的时候谢寻年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见他来了递过来——是两个面包,还有一瓶水。
“拿着,”谢寻年说,“可能要走一会儿。”
陆听晚接过袋子,跟在他旁边往前走。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谢寻年没说,他也没再问。
两个人穿过那条老城区的小巷,走过那扇铁门那棵树——谢寻年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听晚跟上去。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谢寻年在一个巷口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往里走几步,有一扇木门,门上面挂着一块匾,字都模糊了,只认得出一个“书”字。
“这是哪儿?”陆听晚问。
“我爷爷以前开的书店,”谢寻年说,“后来关了,房子还在。”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很闷,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里面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到处都是书架,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书架上也全是书,歪歪斜斜地塞着,有的摞在地上堆成一摞。
空气里有股很重的旧书味——纸发霉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墨香,混在一起,说不出来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谢寻年走进去,在书架之间穿行,手指划过那些书脊。陆听晚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书的书名——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干脆是外文的,字母都认不全。
“你爷爷开的?”他问。
“嗯,”谢寻年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放学回来就待在店里,看书,写作业,帮他整理书架。”
他走到一个角落停下来,蹲下去从最下面一层抽出一本书。
“这本,”他递过来,“你看看。”
陆听晚接过来看——是一本《小王子》,很旧的版本,封面都磨毛了边,页脚卷起来。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
“给陆听晚——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有个人在等你。”
他愣住。
那字迹——是谢寻年的字。
他抬起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也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他说,“但这确实是我们的书。”
陆听晚低头又看了那行字一眼,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谢寻年说,“但应该很久了。这书店关了十年,这本书就一直在这儿。”
十年。
那不就是——
“你等我那十年?”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又递给他。
那一页上有一句话被铅笔划了出来:
“如果你在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开始,我就会感到幸福。”
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名字:“谢寻年”。旁边还有一个名字:“陆听晚”。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和那棵树上刻的一样。
二
他们在书店里待了很久。
谢寻年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指给他看——这本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本是爷爷不让他看他偷着看的,这本是他在上面睡过觉的,那本是被他弄坏了偷偷粘回去的。
陆听晚跟在他后面,听他说这些事,看着他在这些旧书之间走来走去的样子——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在这儿他话多,眼睛亮,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些。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陆听晚问。
“嗯,楼上,”谢寻年指了指天花板,“三楼,两间房,我和爷爷一人一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每天傍晚能听见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的声音都不一样。”
他笑了笑。
“我那时候就趴在窗台上看,看那些孩子被喊回去,我就想——什么时候也有人喊我回去吃饭。”
陆听晚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爷爷就喊我,”谢寻年说,“但爷爷喊的声音小,我经常听不见。他就上楼来揪我耳朵。”
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那上面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陆听晚也笑了。
他们走到书店最里面,有一个小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上去看看?”谢寻年问。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先上,陆听晚跟在后面。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楼梯拐角的墙壁。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贴着一张纸,很旧了,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纸上画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树下,树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也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谁画的。
和谢寻年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纸的下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谢寻年和陆听晚,永远的朋友。”
陆听晚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谢寻年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碰了碰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碰了碰那行快看不清的字。
然后他转过头看陆听晚。
“我画这个的时候,”他说,“应该是想着你的。”
陆听晚没说话。
“想着你,所以画下来了。想着你,所以贴在这儿了。想着你——”他顿了顿,“所以那本书里写的那行字,应该是真的。”
他看着陆听晚。
“我在等你。等了很久。”
陆听晚也看着他。
楼梯很窄,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光线从楼梯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画上。
“我知道,”陆听晚说,“我知道你在等我。”
谢寻年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你知道就行。”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陆听晚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站在树下,歪歪扭扭的,但就是让人觉得他们很开心的样子。
三
二楼是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以前的房间,”谢寻年说,“十几年没住人了,但东西都还在。”
陆听晚走进去,看着墙上贴的那些东西——有几张奖状,有几张画,还有一张很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些地方。
他走近看那些红圈——有一个是这座城市,有一个是外省的一个城市,还有一个在更远的地方,他认不出名字。
“这些是什么?”他问。
谢寻年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我找过你的地方。”
陆听晚转头看他。
“从孤儿院出来之后,我被领养了,带到外省去,”谢寻年说,“但我一直记得你,记得我说过要回来接你。后来我长大了,就开始找。”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红圈。
“先找孤儿院,发现早就拆了。然后找你被领养的家庭,找了好久,找到了。但我去的时候,那家人说你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红圈。
“然后找这里,有人说见过你。再找这里,又有人说见过你。找了十几年,最后——”
他指着这座城市。
“最后找到这儿了。”
陆听晚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看着那些被他圈过的城市、县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地方。
他找了这么久。
十几年,这么多地方,一个一个找过来。
“你——”陆听晚开口,声音发涩,“你怎么知道一定找得到?”
谢寻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找吧。不然呢?”
不然呢?
陆听晚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圈,想着这些年谢寻年是怎么过的——一个人,背着包,坐车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打听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
四
从书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条小巷,走过那扇铁门,走过那棵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他说。
陆听晚愣了一下:“谢我干什么?”
“那地方,”谢寻年说,“我一个人不敢去。”
他看着前面,声音很轻。
“去了就会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我找了你多久,想起来那本书上写的字,想起来墙上那张画——想起来太多了,有时候想不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有你在,好像好一点。”
陆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明天的,”他说,“提前给了。”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他把糖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那本书——你拿着吧。”
陆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那本《小王子》,”谢寻年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本书——刚才谢寻年塞给他的,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给陆听晚——希望你永远不要忘记,有个人在等你。”
他不会忘的。
不会再忘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