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二下午陆听晚请了假——头疼,他跟班主任这么说,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就批了。其实头不疼,就是心里闷得慌,想一个人待会儿。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梦——谢寻年往后退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他怎么追都追不上。醒来之后就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亮。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十七分。这个点谢寻年还在上课。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又放下——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他坐起来,从床头摸过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课本、作业本、笔袋、水杯,还有——
一个本子。
封皮是深蓝色的,很普通的那种笔记本,文具店两块钱一本。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也不记得里面写了什么。
他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全是空白。
一直翻到快中间,才看见字。
“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
他愣住。
那行字下面还有字,密密麻麻的,但他看不清楚——像是被水洇过,又像是被人用力擦过,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迹。
他往后翻。
又一页,抬头写着同样的字:“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下面又是一团模糊。
再往后翻。
再翻。
一页一页,全都一样——每一页都有那行字,每一页下面都模糊一片。
他翻到最后,有日期的那一页稍微能看清一点:
“2023年9月21日。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因为他给我糖。因为他看着我笑。因为他——”(后面看不清了)
9月21日。那是前天。
他盯着那页纸盯了很久,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抖。
然后他往前翻,翻到最早有日期的那一页:
“2023年9月7日。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因为他——”(后面全糊了)
9月7日。开学第二周。
那是——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后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说“同学让一下”。那是谢寻年。
第一天,他就喜欢他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日记本上写满了“喜欢”,写满了一天又一天——但他一个字都看不清,全忘了。
二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不知道,就是不能待在宿舍里——闷得慌,闷得喘不过气。
走出校门的时候刚好放学,人群从他身边涌过,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声抱歉,他都没听见。他只是往前走,走过面馆走过奶茶店走过文具店,走到那个路口。
左边是老城区。
他往左边走。
那扇铁门还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荒草没过脚踝,那棵歪脖子树站在院子中央。他走到树下,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字——“谢寻年我等你”,“陆听晚”。
他伸手摸过那些刻痕,深的,一笔一划像刻在心口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
他把日记本举到树干旁边比了一下——这两个名字刻得多深啊,十四年了还这么清楚。可日记本上那些字呢?才写了几天就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头发吹乱了。
他想——要是有一天,树干上这些字也消失了呢?要是有一天,谢寻年真的忘了他,他也忘了谢寻年,那这些算什么?
十四年算什么?
那些糖算什么?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西斜。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谢寻年站在铁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三
“你怎么知道这儿?”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走进来,走到他旁边。他看了看那棵树,看了看树干上的字,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你下午没上课。”
陆听晚愣了一下:“你——你来找我?”
“嗯,”谢寻年说,“班主任说你请假了,头疼。我给你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去宿舍找你没在——我想你可能在这儿。”
陆听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寻年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日记本上。
“这是什么?”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想把日记本收起来,但谢寻年已经伸手拿过去了。
他翻开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翻到有字的那一页,盯着那行“今天我为什么喜欢谢寻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听晚。
“这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日记。”他说,“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也不记得写了什么——全糊了,看不清。”
谢寻年低头又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那行字,每一页下面都模糊一片。他翻到最后,翻到有日期的那一页,盯着那行“2023年9月21日”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还给陆听晚。
“你每天都写?”
陆听晚点点头。
“写——喜欢我?”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又点点头。
谢寻年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听晚,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陆听晚。”他开口。
“嗯?”
“我不记得了。”
陆听晚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9月7日那天发生了什么,”谢寻年说,“不记得9月8日、9月9日——好多事都不记得了。昨天的事记得,前天的事有点模糊,再往前——”他顿了顿,“再往前就是一团。”
他看着陆听晚。
“但我知道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他说,“很重要的人。因为每次看见你,这里——”他抬起手按了按心口,“这里会疼。”
陆听晚看着他,眼眶发酸。
“疼的时候我就知道,”谢寻年说,“我肯定很在乎这个人。”
四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蒙蒙的蓝。风吹过来有点凉,但谁都没说要走。
陆听晚靠着树干,谢寻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院子里那些荒草在风里摇晃。
“你忘了多少?”陆听晚问。
谢寻年想了想:“从昨天往前推——昨天的事都记得。前天的大概记得,但不清楚。大前天——”他皱了皱眉,“大前天我好像来过这儿?和你一起?但想不起来。”
陆听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大前天是周六,他们一起来过这儿。那是——那是谢寻年淋雨之后第二天。
他忘了。
“站台副本的事还记得吗?”他又问。
谢寻年愣了一下:“什么站台?”
陆听晚没说话。
谢寻年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我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对不对?”
陆听晚点点头。
“那棵树,”他指了指树干上的字,“是你十四年前刻的?”
陆听晚又点点头。
“十四年前我们认识?”
“嗯。”
“然后我忘了?”
“嗯。”
谢寻年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听晚。
“那这十四年——”他说,“你一直在等我?”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不是我在等你,是你在等我。”
“我?”
“你在副本里等我,等了十年。后来出来了,又等了四年。”陆听晚的声音有点哑,“你等我——等我想起来。”
谢寻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想起来多少?”他问。
“一点,”陆听晚说,“想起来那扇门这棵树,想起来你说过‘等我回来接你’——但别的,都不记得。”
谢寻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陆听晚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那我们一起想。”他说,“你帮我想我忘了的,我帮你想你忘了的——我们一起。”
陆听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淡淡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好。”
五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从那扇铁门里出来,往学校走。
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们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也停下来。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操场边上那棵老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那儿是不是有人等过我?”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他说,“有人在那儿等你。等了很多年。”
“谁?”
“我。”
谢寻年转过头看着他。
陆听晚也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他们中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亮。
“你等过我?”谢寻年问。
“嗯。”
“在那儿?”
“嗯。”
谢寻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笑,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照片上那个八岁的孩子一模一样。
“那现在我来了,”他说,“你还在等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等,”他说,“一直在等。”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
但谁都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
六
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他们没去。
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旁边就是那棵老树。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挂着,看不太清楚。
谢寻年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陆听晚一颗。
“今天的,”他说,“补上午的。”
陆听晚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橙子味的,很甜。
谢寻年也吃了一颗,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寻年开口。
“陆听晚。”
“嗯?”
“那个日记本——你回去看看,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陆听晚点点头。
“还有,”谢寻年说,“以后每天你写日记的时候,给我也写一份。”
“为什么?”
“万一我忘了,”谢寻年说,“你写的能帮我记住。”
陆听晚看着他,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
“好。”他说。
谢寻年笑了笑,靠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陆听晚也靠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那几颗星星。
风从那棵老树上吹下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就算谢寻年真的忘了,也没关系。
他记得就行。
他会每天写,每天记,每天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今天他说了什么,今天他们一起做了什么,一天一天地写。
写到他想起来为止。
写到再也不会忘为止。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