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早上陆听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肚里塞着一个信封。
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粘着一颗橙子味的糖。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谢寻年的位置——空的,书包还没来。
他坐下来,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谢寻年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今天早上起来又不记得你了。别慌,也别问我‘你还记得吗’,因为答案肯定是不记得。你只需要告诉我三件事:我叫什么,你叫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然后给我一颗糖,橙子味的。我会想起来的。——谢寻年”
陆听晚捏着那张纸,手心有点发凉。
他又看了一遍——又不记得。说明之前已经忘过。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可他不知道。
谢寻年从来没告诉过他。
后门被推开了。谢寻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豆浆,嘴里叼着吸管。他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把豆浆放在桌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那目光——空的。
不是平时那种很深很沉的目光,是空的,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礼貌地等着对方先开口。
“你是?”谢寻年问。
陆听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封信上写的——“别问我‘你还记得吗’,因为答案肯定是不记得。”
他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从自己桌肚里摸出一颗糖,橙子味的,放在谢寻年手心里。
“我叫陆听晚,”他说,“你叫谢寻年。我们是——”
他顿了顿。
“我们是同桌。”
谢寻年低头看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他嚼着糖,看着陆听晚,目光慢慢变了——从空的,到有点迷茫,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再到——
“陆听晚。”他说。
陆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想起来了,”谢寻年说,“你是——你是我同桌。”
他顿了顿,眉头还皱着。
“还有呢?我们还有什么关系?”
陆听晚看着他,没说话。
谢寻年等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但应该还有。”
他拿起那瓶豆浆喝了一口,又放下,转过头看着黑板。
陆听晚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和平时一模一样,连喝豆浆的动作都一样。但他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陆听晚是谁。
这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
他不知道。
二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寻年主动来找他。
“一起?”他站在陆听晚桌边问。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正常了,是平时那种很深很沉的样子。他松了口气,点点头。
去食堂的路上谢寻年一直没说话,走到一半忽然开口。
“早上那封信——你看了?”
陆听晚顿了一下:“嗯。”
“吓到了?”
陆听晚想了想,点点头。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的笑:“我自己写的,我都不记得写了什么。但每天早上醒过来,枕头边都有一封信,告诉我——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今天又不记得了。按信上写的做,会有人给我糖,然后慢慢想起来。”
他看着前面,声音很平。
“写了多久我不知道,忘了几次我也不知道。但每次想起来之后,我都会再写一封,放回枕头边。这样下次忘了,还能知道该怎么办。”
陆听晚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那个地方揪得发疼。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告诉我?”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忘了你?你知道了能怎么办?”
陆听晚说不出话来。
“而且,”谢寻年说,“万一告诉你之后,下次忘了,连你告诉我的事也一起忘了呢?那你就得一次次告诉我同样的事,一次次看我重新想起来——多累。”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自己能处理。”
陆听晚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平静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封信上写的——“别问我‘你还记得吗’,因为答案肯定是不记得。”
他每天都面对这件事。
每天都面对“醒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身边这个人是谁”这件事。
然后他每天自己处理,自己写信,自己等一颗糖,自己慢慢想起来。
他从来没说过。
三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陆听晚坐在操场边看台上,看着远处一群人在打球。谢寻年也在里面,跑着喊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两个八岁的孩子,手拉着手站在铁门前。
他想——十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的吗?一起玩,一起跑,一起笑,然后有一天分开了,一个说“等我回来接你”,一个说“好我等你”。
然后等了十四年。
等到了,又忘了。忘了,又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又忘了。
一次又一次。
他不知道谢寻年已经忘了多少次。不知道那封信写了多少封。不知道每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谢寻年从来没让他知道。
场上有人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看见谢寻年正朝他挥手。他愣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谢寻年笑了笑,转身继续打球。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陆听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那颗糖也不管用了呢?如果有一天,他想不起来了呢?
那他怎么办?
谢寻年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之前,他要一直给糖。
一天一颗。
四
晚自习下课,他们一起往校门口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我好像——在这儿等过谁。”
陆听晚看着他侧脸。
“等过很久,”谢寻年说,“等到天黑,等到人都走光了,还在等。”
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晚。
“等的是你吗?”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几秒,点点头。
谢寻年没说话,又转回头看着那棵树。
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那我等到了吗?”他问。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等到了”,但喉咙发紧。
谢寻年等了他十四年——在副本里等,在现实里等,等到忘了又想起来,想起来了又忘。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问“我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不记得了。
“等到了。”陆听晚说,声音有点哑。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
“是吗?”他笑了笑,“那就好。”
他往前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谢寻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路灯下,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明天早上如果我忘了你,”他说,“你别难过。”
陆听晚愣了一下。
“我会想起来的,”谢寻年说,“每次都会。”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橙子味的。很甜。
他想——明天早上,他要早点到教室。
在谢寻年来之前,放一颗糖在他桌肚里。
再放一封信。
写上:
“你叫谢寻年。我叫陆听晚。我们是——是彼此等了十四年的人。这颗糖吃完,你就会想起来的。”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