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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次副本:雨天站台

在记忆崩塌之前

周六下午陆听晚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已经下了整整两天,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被子摸上去都是润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三点十七分,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谢寻年打的。

他正打算回拨过去手机又响了。

“醒了?”谢寻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

“嗯。”

“出来吗?”

陆听晚愣了一下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算大但也不小,这种天气出门?

“去哪儿?”

“不知道,”谢寻年说,“就是想出来走走。”

陆听晚沉默了几秒——“行,老地方?”

“嗯,校门口。”

挂了电话陆听晚坐起来穿衣服,套上卫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照片还在,那颗糖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张糖纸被他折好塞在最里面。他看着那张糖纸愣了几秒,然后拉上拉链出门。

雨比想象中大一点。

陆听晚撑着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谢寻年已经站在那里了——没打伞,就站在雨里,校服肩膀那块已经洇成深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你伞呢?”陆听晚快步走过去把伞举过他头顶。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脸上挂着水珠,眼睛倒是亮得很——“忘带了。”

“忘带了?”

“嗯,出门的时候忘了。”

陆听晚看着他,他也看着陆听晚,然后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走吧。”谢寻年接过伞柄,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伞下很安静。他们走过面馆走过奶茶店走过文具店,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往哪边走?”他问。

陆听晚看着左边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那扇铁门那棵树,就在那条路深处。

“左边。”他说。

谢寻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左边拐。

走了大概十分钟谢寻年忽然开口:“你来过这里?”

陆听晚顿了一下——“嗯,前几天来过一次。”

“一个人?”

“一个人。”

谢寻年没再问,只是继续往前走。陆听晚走在他旁边侧头看他——雨顺着伞边缘滴下来落在谢寻年肩上,他好像完全没察觉,只是一直看着前面。

又走了几分钟,那扇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谢寻年的脚步慢下来。

陆听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点白。

“进去吗?”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吱呀一声在雨里显得很闷。

他们走进去。

荒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蹭在裤腿上湿漉漉的凉。那棵歪脖子树站在院子中央,树干上刻的字被雨水洇湿了,反而更清晰——“谢寻年我等你”,“陆听晚”。

谢寻年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过那几个字——摸过“谢寻年”摸过“我等你”摸过“陆听晚”,手指在那两个名字上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那些刻痕抚平又像是要确认它们真的存在。

“你刻的?”他问。

陆听晚点点头——“应该是,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是。”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棵树。

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响。他们就这么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片。

过了很久谢寻年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找了好久。”

陆听晚转头看他。

“这扇门,这棵树,”谢寻年说,“我找了好久。明明记得就在这里,但每次来都找不到。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说这里没有铁门没有院子没有树——”

他顿了顿,手指还停在那些刻痕上。

“后来我就不找了。想着可能是我记错了,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可能那十年是我自己编的——”

陆听晚看着他侧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但你真的来了。”谢寻年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但眼睛弯起来,“你自己找到的。”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寻年,看着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看着他嘴角那个笑。

他想说“对不起我忘了这么久”,想说“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把伞往谢寻年那边推了推。

谢寻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出声音来——低低的笑被雨声盖住大半,但陆听晚听见了。

“走吧,”谢寻年说,“雨越来越大了。”

他们转身往外走,走过荒草走过那扇铁门走进巷子里。陆听晚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雨里,树叶被雨打得抬不起头,但树干上那两个字还是那么清楚。

“陆听晚”。

“谢寻年”。

挨在一起,刻得很深。

从巷子里出来雨更大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真正的暴雨,砸在伞面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鼓。风也大起来,把雨吹成斜的,他们的裤腿早就湿透了鞋子踩下去噗叽噗叽往外冒水。

“找个地方躲一下吧。”谢寻年喊,声音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陆听晚点点头,两个人往前跑——跑过路口跑过面馆跑过奶茶店,前面有个公交站台,有顶棚,还站着几个人在躲雨。

他们冲进去站在最边上,浑身湿透往下滴水。谢寻年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溅到陆听晚腿上,凉的。

“这雨——”陆听晚刚开口忽然顿住。

不对。

他抬头看四周——站台,等车的人,雨幕,远处的街景。一切都正常,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看向谢寻年。谢寻年也正看着他,脸色变了。

“副本。”他们同时开口。

陆听晚转头去看那些等车的人——七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便服,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者看着雨发呆。但他们的脸——

看不清。全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五官模糊成一团。

和上次那间教室里的人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清晰。抬头看谢寻年的脸——也清晰。

“又是这种。”谢寻年低声说。

站台的电子屏闪了闪,跳出一行字:“下一班车:未知”。然后闪了闪,又跳出一行:“规则: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末班车。必须和陌生人共用一把伞,伞很小,注定有人淋湿。淋湿的人献祭记忆,撑伞的人保留。”

陆听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和陌生人共用一把伞。伞很小。注定有人淋湿。淋湿的人献祭记忆。

他转头看谢寻年——谢寻年也正看着他。

“我们不是陌生人。”陆听晚说。

电子屏又闪了闪,那行字下面多出一行小字:“认识的人共撑一把伞,两人都要淋湿,两人都要献祭。”

陆听晚的呼吸顿住了一秒。

两个人一起淋湿——两个人一起忘。

他看向站台上那七个人。他们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上次教室里那些人一样。但他们的手里,都握着一把伞——黑色的,一模一样的伞,伞柄上什么都没有。

“必须选一个陌生人。”谢寻年说。

陆听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人。

选谁?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和他共撑一把伞,让他淋湿自己——然后那个人会献祭一段记忆,而自己保留。但献祭的是什么记忆?会忘记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他和谢寻年一起撑伞,两个人都会忘。会忘掉什么?会忘掉对方吗?会忘掉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吗?会忘掉那棵树那扇门那张照片吗?

他不敢想。

雨还在下,更大了。站台外面白茫茫一片,远处的街景都看不清楚了。电子屏又闪了闪,那行字还在:“必须和陌生人共用一把伞,伞很小,注定有人淋湿。”

“我选。”谢寻年忽然开口。

他往站台里走了两步,走向那七个人——走得近了,那些人的脸还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他们在呼吸,肩膀微微起伏,像活人又像假人。

谢寻年在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面前停下来。

“我和你一起撑伞。”他说。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对着谢寻年,看不清表情,但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手里的伞撑开,站到谢寻年旁边。

很小。那把伞真的很小,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两个人站进去,一定会有人淋湿一半。

谢寻年回头看陆听晚。

“站到里面去。”他说。

陆听晚没动。

“站到里面去,”谢寻年又说,“别淋雨。”

“那你——”

“我没事。”

谢寻年笑了笑,然后转回头,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一起走进雨里——伞很小,那个人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谢寻年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雨砸在他身上,砸在校服上,砸在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没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陆听晚站在站台下,隔着雨幕看着他——看着雨水把他整个人浇透,看着他的睫毛上挂满水珠,看着他嘴唇冻得有点发白但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电子屏闪了闪,跳出一行字:“通关。淋湿的人献祭一段记忆。”

谢寻年转过身,走回站台下——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但他看着陆听晚,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

陆听晚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忘了什么?”

谢寻年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不知道。”

“不知道?”

“忘了的东西,”谢寻年说,“怎么会记得。”

陆听晚说不出话来。

雨还在下。站台外面那七个人开始慢慢变淡,变浅,最后消失了。电子屏上的字也消失了,只剩下“下一班车:未知”。

远处的街景慢慢清晰起来——奶茶店,面馆,文具店,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但陆听晚站在那里,看着谢寻年浑身湿透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揪得发疼。

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谢寻年也不知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从副本里出来雨就停了。

他们站在站台外面,谢寻年浑身还在滴水,路过的行人看他一眼又匆匆走过。陆听晚把自己的伞收了,想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谢寻年摆摆手。

“没事,回去换就行。”

“你忘了什么?”陆听晚又问了一遍。

谢寻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真的想不起来,别问了。”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湿漉漉的。

陆听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陆听晚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走过奶茶店走过面馆走到校门口,谢寻年停下来。

“我回宿舍换衣服,”他说,“明天见。”

陆听晚点点头。

谢寻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那儿,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但他浑身还是湿的,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奇怪的好看。

“我忘了什么你别担心,”他说,“反正——”

他顿了顿。

“反正我记得你就行。”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夕阳很暖,风很轻,街上有人在骑车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往家走,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寻年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忘了什么?

会不会是很重要的东西?

会不会——和自己有关?

他不知道。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谢寻年站在雨里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他惊醒过来,心跳得很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

他坐起来摸出那张照片看着——两个八岁的孩子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

照片还在。

那就好。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