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陆听晚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有人在跑，鞋底砸在地板上咚咚咚的，隔着一道门都震得耳膜发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然后忽然睁开眼。

有什么不对。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盯了好几秒才慢慢想起来——昨晚的事，副本，教室，那些看不清脸的人，还有那个手腕上有疤的、问自己叫什么名字的人。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摸校服口袋。

照片还在。

他抽出来看——边角泛黄折痕很深，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铁门前，左边是他右边是谢寻年。他把照片翻过来，“陆听晚和谢寻年永远的朋友2009年夏天”，字还在。

不是梦。

他握着照片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下铺的室友已经起来了正在床边系鞋带，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愣着干嘛，要迟到了。”

陆听晚回过神应了一声把照片塞回口袋开始穿衣服。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和昨天没什么不一样，还是那张脸眼睛下面还是那颗泪痣，但他总觉得哪里变了，说不清。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冰得太阳穴发疼，然后擦干往教室走。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前领读，底下稀稀拉拉的声音混成一片。陆听晚从后门进去弯着腰走到自己位置上。

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坐下来把书包挂好掏出英语课本，读了没两句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空的，椅子塞在桌子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没人坐一样。

他又转回头盯着课本上的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读了三遍还是没记住。

后门又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转头——谢寻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豆浆嘴里叼着吸管，看见陆听晚在看自己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他把豆浆放在桌角从书包里翻课本，翻了两下没翻到又翻了翻还是没翻到。

“你书呢？”陆听晚问。

谢寻年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陆听晚被他看得不自在。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书包，“可能落宿舍了，凑合着听吧。”他靠在椅背上把那瓶豆浆拿起来喝，眼睛看着讲台的方向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陆听晚低下头继续读abandon——读了两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谢寻年给了他两颗糖，第一颗在副本之前第二颗在面馆门口说是“明天的”。他伸手进口袋摸——空的。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还是空的。他明明记得那颗糖放进口袋了，昨晚睡觉前还摸过。

“找什么？”谢寻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听晚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什么。”

谢寻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陆听晚的课本上——一颗糖，橙子味的。

“今天的。”他说。

他收回手继续喝豆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陆听晚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有一点凉，但他觉得手心有点热。

二

上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底下一片沙沙的笔记声。陆听晚一边抄一边走神，笔尖在纸上划着划着就画成了别的东西——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小布熊，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熊，圆耳朵小眼睛还有脖子上一个蝴蝶结。

他盯着那只熊看了几秒，想起谢寻年书包上那个褪色的挂件——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谢寻年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题，笔尖动得很快数字一个一个蹦出来，没注意到他在看。

陆听晚收回目光想把那只熊涂掉，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住了——他没涂，只是翻了一页把那一页盖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谢寻年正低头看他的课本——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画着熊的那一页。

陆听晚脚步顿了一下。

谢寻年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画的？”他问。

陆听晚走回座位坐下没回答。

谢寻年也没追问，只是看着那只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还给陆听晚——“画得挺像。”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陆听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翻开课本看着那只熊——哪里像，明明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像。

但他没把那一页撕掉。

三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听晚去得晚，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打好饭端着盘子找位置，走到角落的时候看见谢寻年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边盯着窗外发呆。

陆听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没说话。

“面不吃就坨了。”陆听晚说。

谢寻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放下筷子——“还行，不饿。”

陆听晚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

食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窗口传来收餐盘的碰撞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谢寻年又看向窗外。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是操场，有几个人在跑步还有几个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没什么特别的。

“你在看什么？”他问。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以前。”

陆听晚愣了一下：“以前？”

谢寻年没解释，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那边，以前有一排平房，小卖部奶茶店还有一家卖烤肠的。放学的时候人挤人，排队能排到操场边上。”

陆听晚看着那片空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坪和一条水泥路。

“后来拆了，”谢寻年说，“盖了新楼。”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陆听晚听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你以前在这个学校读过？”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那目光又来了，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他说，“很久以前。”

“多久？”

谢寻年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已经坨了的面。

陆听晚没再问——但他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2009年，照片上的日期，谢寻年说的“很久以前”，会不会是那一年？

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陆听晚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臂上温温的有点痒——旁边传来沙沙的声音，他侧过头看见谢寻年在纸上画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看——是一棵树，歪脖子树，树下面站着两个小人手拉着手。画得很简单几笔就勾出来了，但能看出来那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谢寻年察觉到他在看停下笔抬起头。

“看什么？”

陆听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没说话——然后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抽屉里。

陆听晚的目光追着那团纸落进抽屉深处。

他没说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寻年站起来往外走，陆听晚看着他出去等人走远了才伸手进那个抽屉把那团纸拿出来——他展开抚平，歪脖子树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铅笔都快看不清了：“等他回来。”

陆听晚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五

晚自习之前陆听晚去了一趟小卖部——买了瓶水往外走的时候看见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他本来没在意但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他停下来。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压在玻璃下面——照片上是几排平房，歪歪扭扭的门口摆着各种招牌，小卖部奶茶店烤肠。

和谢寻年中午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2009年校园旧景”。

2009年——又是2009年。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

“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声音，他转头——是谢寻年。

谢寻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公告栏，看见那张照片顿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你中午说的，”陆听晚开口，“就是这里？”

谢寻年没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陆听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嗯，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家烤肠，”他抬起手指了指照片上的某个位置，“就在这儿。老板娘嗓门很大，每次去都喊‘小谢你又来啦’。”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陆听晚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那张旧照片。

“你常去？”他问。

谢寻年沉默了一会儿——“常去，每天都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和人一起。”

陆听晚想问和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那张揉皱的纸，想起上面的“等他回来”。

他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公告栏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风吹过来把旁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陆听晚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人，后来回来了吗？”

谢寻年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看不见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回来了。”

陆听晚等着下文。

但谢寻年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转过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晚自习要迟到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九月傍晚特有的凉意，他忽然觉得谢寻年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单。不是那种一个人走路时的孤单，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但那个人不记得了的孤单。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但就是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片落叶，然后抬脚往教学楼走。

六

晚自习的时候陆听晚一直走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副本里那个手腕上有疤的人，照片上的两个小孩，谢寻年画的歪脖子树和两个小人，公告栏里那张2009年的旧照片。还有谢寻年说的那句“回来了”。

谁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他说“回来了”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侧过头看旁边。

谢寻年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动得很快。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副本里那个人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问的是自己，不是谢寻年。为什么？

他盯着谢寻年的侧脸看了很久。

谢寻年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谢寻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做题。

陆听晚也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课本——但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划着划着又画出一只小布熊，和早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只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谢寻年书包上那个挂件那么旧那么褪色像是跟了很多年。跟了多少年？他从哪里得来的？

他抬起头又想问——但谢寻年正低着头写得很认真。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问。

只是把那只熊又描了一遍，描得更清楚了一点。

七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听晚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旁边的人也在收拾。

“一起走？”谢寻年问。

陆听晚愣了一下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到后门——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看着某个方向——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很大很老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那棵树，”谢寻年开口，“还在。”

陆听晚看着那棵树——很普通的一棵梧桐树，和学校里其他梧桐树没什么区别。但谢寻年看着它的眼神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以前，”谢寻年说，“有人在那儿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每天放学，他都站在那儿等我。不管多晚，他都等。”

陆听晚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他不等了，”谢寻年说，“他走了。”

风从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

“那你呢？”陆听晚问。

谢寻年转过头看他——“我？我回来等了。”

他笑了笑，很淡的笑淡得像没笑——“等他回来，等他想起，等他——再站在那棵树下面等我一次。”

陆听晚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亮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会吗？”陆听晚问。

谢寻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路过的车声都远了。

然后他开口——“会，他已经在等了。”

他转身往前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他追上去。

“什么意思？”他问，“谁在等？在哪儿等？”

谢寻年没回答，只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陆听晚走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走了很久谢寻年才开口。

“陆听晚。”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说，“有些地方你来过？”

陆听晚愣了一下。

“有些事你经历过？”谢寻年继续说，“有些人你明明第一次见却觉得很熟悉？”

陆听晚的脚步慢下来。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寻年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如果有，那就说明有人在等你。”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轻的散在夜风里，“等了很久。”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又吹起来了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想起副本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想起照片上那个八岁的男孩，想起谢寻年书包上那个褪色的小布熊，想起他给自己的每一颗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张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着上面那两个小孩，左边那个是他笑得很开心，右边那个是谢寻年眼睛很亮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盯着那个笑容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年消失的方向——路灯照亮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第四章完

第四章 课桌上刻着同一个名字

第四章课桌上刻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