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校后门的面馆很小,夹在奶茶店和文具店之间,招牌上的红漆掉了一半,剩下“老字号面”四个歪着的字。
陆听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掉的那半是什么。
“发什么呆?”谢寻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啊。”
他推开门,一股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骨头汤的香味。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坐满了放学的学生,碗筷碰撞声混着说话声嗡嗡响成一片。
谢寻年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桌,拉开椅子坐下。
陆听晚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筷子筒里插着几双颜色不一样的木筷,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潦草价格被涂改过好几次。
“吃什么?”谢寻年问。
陆听晚抬头看菜单还没来得及开口,老板娘已经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往谢寻年面前一放——“你的,老样子。”她把碗搁下转头看陆听晚,“这位同学吃什么?”
陆听晚愣了一下——谢寻年的老样子?
老板娘注意到他的表情笑了一下:“他天天来,吃了快一年了,闭着眼睛我都知道他点什么。”
陆听晚看向谢寻年面前那碗面,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很普通的一碗面。
“我也要一样的。”他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寻年低头吃面,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陆听晚看着他忽然问:“你每天都来?”
谢寻年抬起头嘴角还叼着一根面。
“嗯?”
“老板娘说你天天来,”陆听晚说,“这面有这么好吃?”
谢寻年把那根面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主要是近。”他顿了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而且这位置靠窗,能看见学校后门。”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窗户。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色块,但隐约能看见学校后门的铁栅栏和进进出出的学生。
“看什么?”他问。
谢寻年低下头继续吃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在碗里:“没什么,就是习惯了。”
陆听晚看着他——店里的人声很吵,碗筷碰撞有人喊“老板加个蛋”有人低头刷手机,但这张桌子周围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那些声音都隔在了外面。
谢寻年的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把荷包蛋戳破金黄的蛋液流出来融进汤里。
陆听晚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不那么明显但还是能看见,细细的一道从手腕内侧斜着划下来长度大概两三厘米,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又像是自己划的。
他移开目光。
老板娘端着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涩。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很烫汤很鲜,荷包蛋煎得刚好边上是焦的中间还是溏心。
他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吃过但想不起来。
谢寻年抬起头看他筷子停在半空:“怎么了?”
陆听晚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又吃了一筷子面,嚼着嚼着那股熟悉感越来越重——不是那种“这家店我来过”的熟悉,是更深的更远的东西,像梦里尝过的味道醒来说不清但舌尖记得。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汤。
“谢寻年。”他开口。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店里很吵,有人笑得很响有人在喊“老板买单”,但这些声音都远了像隔着一层水。
谢寻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陆听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谢寻年低下头继续吃面——“没见过。”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听晚盯着他看了几秒——谢寻年没抬头只是吃面,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认真。
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水珠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陆听晚重新拿起筷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没见过”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不疼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二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把街边的梧桐树照成暖黄色,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往学校方向走——晚自习还没开始。
谢寻年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陆听晚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看着他背影——校服被路灯照得发白后背上有一小块皱褶是坐久了压出来的,书包斜挎在一边那个褪色的小布熊挂件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陆听晚想起那张照片——2009年,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一扇铁门前,右边那个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谢寻年现在不怎么笑,至少他没见他真正笑过,偶尔弯一下嘴角眼睛里是空的。
他加快步子和他并肩。
“你复读之前在哪读的?”他问。
谢寻年侧头看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谢寻年沉默了几秒——“外省,挺远的地方。”
“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就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陆听晚没再问。
他们走过奶茶店走过文具店,走到学校后门的铁栅栏前——栅栏里面是操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教学楼亮着灯。
谢寻年停下来。
他站在铁栅栏前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里面,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听晚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跑道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
“看什么?”他问。
谢寻年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看一个人。”
陆听晚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把谢寻年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看着操场的某个方向,目光很深深得像穿过那片黑暗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谁?”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听晚——一颗糖,橙子味的。
陆听晚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有接:“你今天已经给过我一颗了。”
谢寻年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糖,然后又递过来:“不一样,今天的第二颗是明天的。”
陆听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谢寻年把糖塞进他校服口袋里:“明天万一想不起来给,今天先给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往教学楼的方向。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糖纸是凉的但他指尖碰到的瞬间忽然觉得有点暖。
三
晚自习的教室里很安静。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群困倦的蜜蜂,有人在翻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陆听晚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习题册,他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旁边那个位置空着,谢寻年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零五分,晚自习已经过了五分钟。
他又低下头假装在看题,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捡起来又转了一圈。
七点十分。他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七点十二分。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他下意识转头——是隔壁班的人从窗前走过没进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页题。第一题选A还是选C,他不知道。
七点十五分。后门被推开了。
陆听晚没转头,他低着头握着笔假装在认真做题——脚步声从后面绕过来走过第三排第四排然后在他旁边停住,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课本翻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陆听晚继续盯着那页题。
旁边的位置一直没动静。
他忍不住侧过头看了一眼——谢寻年正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听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继续做题,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平时轻了一点。
四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听晚才做完半页题。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旁边的位置空了,谢寻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看了一眼桌面,谢寻年的课本还摊着翻到某一页上面压着一支笔。
只是去洗手间了吧。
他站起来往走廊走。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水,他看了一圈没看见谢寻年。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是谢寻年,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撑着窗台看着窗外,走廊的灯照在他背上把他轮廓描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陆听晚走过去。脚步很轻但谢寻年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出来了?”他问。
陆听晚走到他旁边也撑着窗台往外看——窗外是操场黑漆漆的,远处有几盏路灯把跑道照出一小片昏黄。
“透透气。”他说。
谢寻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夜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特有的凉意,不远处的教室里传来隐隐的笑声是有人在讲笑话。
陆听晚侧过头看着谢寻年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又是那个方向,刚才在后门铁栅栏前他也是这么看着的。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漆漆的操场,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问。
谢寻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以前有人在那里等我。”
陆听晚愣了一下。
谢寻年继续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很多年前。每天放学,他都站在那儿等我。操场边上,那棵梧桐树下面。”他指了指窗外,“后来树砍了。人也不在了。”
陆听晚看着那片黑暗——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跑道和远处教学楼的灯光。
“那个人呢?”他问。
谢寻年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
“他忘了我。”
很轻的三个字,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陆听晚转过头看他——谢寻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目光很深深得像看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颗糖,谢寻年刚才给他的明天的糖。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橙子味的很甜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他含着那颗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谢寻年转过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听晚,看了很久。
久到上课铃快响了,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要上课了。”
他转身往教室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了几步谢寻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陆听晚。”
“嗯?”
谢寻年站在走廊的灯光里,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那个人,”他说,“他叫——”
他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忘了要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像没力气笑深:“算了,不重要。”
他转身走进教室。
陆听晚站在原地,含着那颗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糖在舌尖慢慢融化,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哭。
五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走廊里人很多都往同一个方向涌,陆听晚被人群裹挟着慢慢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那里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是学校的后门,铁栅栏关着只开了一扇小门,路灯把门口照得很亮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
他看见了谢寻年。
他一个人站在铁栅栏旁边没有往外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某个方向——还是那个方向,操场边上梧桐树曾经在的地方。
陆听晚站在那里,隔着两层楼的高度看着他的背影。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很清楚——校服、书包、那个褪色的小布熊挂件。
他站了很久。久到人群散了走廊安静了,他才慢慢转身往楼下走。
他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到后门——铁栅栏旁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站在谢寻年刚才站过的地方往那个方向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跑道和远处黑漆漆的围墙。
风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塑胶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那个方向应该站着什么人,应该有人在等他,应该有人站在那里每天放学风雨无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糖的糖纸——空的,糖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摸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六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着隔几秒就灭一有动静又亮起来。陆听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室友们都睡了,下铺有人在翻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谢寻年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转——看一个人,他忘了我,他叫——叫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
忽然想起什么他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校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很旧了边角泛黄折痕很深。
他把照片凑到眼前,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忽明忽暗的光看着上面那两个小孩——左边那个是他,八岁的他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右边那个是谢寻年,八岁的谢寻年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手搭在他肩膀上。
他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陆听晚和谢寻年,永远的朋友。2009年夏天。”
永远的朋友。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2009年。现在是2023年。十四年。
十四年过去他和谢寻年坐在同一间教室是同桌。但谢寻年说他们没见过。他不记得自己见过谢寻年。但照片上那个八岁的自己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不是对陌生人的开心。
他慢慢躺下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校服口袋,放在那颗已经不存在的糖旁边。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谢寻年那句话——“他忘了我。”
谁忘了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窗外有风吹过不知道哪里传来铁门轻轻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还要上课。
他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睛——睡意袭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念头是:谢寻年今天说“没见过”的时候声音为什么那么轻?轻得像是——像是撒谎。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