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灯光晃了晃。
陆听晚站在原地,后背抵着那扇暗红色的门。门板很凉,凉意隔着校服渗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谢寻年站在窗边,拿起那半瓶汽水。他没喝,只是握着,盯着瓶身上滑落的水珠。
走廊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风声,连日光灯的电流声都比刚才轻了。
“那个人,”陆听晚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谁?”
谢寻年没回答。
“他手腕上有疤,和你一样。”陆听晚说,“他走路的姿势也和你一样。他——”
“我知道。”谢寻年打断他。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些暗。
“那是我。”他说,“或者说,是‘另一个我’。”
陆听晚皱起眉。
“这个副本会复制你的记忆。”谢寻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越在意的人,它复制得越像。刚才那个,是我以前通关的时候留下的。”
他顿了顿。
“他一直等在那里。等着问每一个进来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陆听晚沉默了几秒。
“他为什么问我?”他说,“他应该问你才对。”
谢寻年抬起头。
走廊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很多细小的亮点,像深夜的湖面倒映着远处的灯。
“因为他知道,”他说,“你的名字,对我来说是最重的。”
很轻的一句话。轻得像没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但走廊太安静了。
陆听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窗台上的汽水瓶里,有一小滴水珠滑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
二
他们重新走进那扇门。
这一次,黑暗比上次短。走了几步,光线就出现了。还是那间教室,一样的课桌椅,一样刻满日期的桌面。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间教室。
二十几个穿着校服的人,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着。
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了。
那个人不见了。
陆听晚往前走了一步。课桌椅之间的过道很窄,他侧着身子穿过,走到最后一排。
课桌上刻着日期:2023年6月7日。和所有课桌一样。
他低头看那行字。刻痕很深,边角毛糙,是用力刻上去的。
然后他看见了。
在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很小,很浅,像是很久以前刻的,被时间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行字是:
“谢寻年,等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身后有脚步声。谢寻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陆听晚侧过头看他。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谢寻年的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
“你刻的?”陆听晚问。
谢寻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教室前面走。
陆听晚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一排排课桌,走过那些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走到讲台旁边的时候,谢寻年停下来。
讲台上放着一本花名册。
很旧了,封面泛黄,边角卷起来。谢寻年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陆听晚站在他旁边,也看。
每一页都写着名字。密密麻麻的,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
谢寻年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个名字。
“谢寻年”。
陆听晚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但纸已经泛黄了。
三
教室里忽然起风了。
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是从地板上、从墙壁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的。风把那些低着头的人的头发吹乱了,把课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但没有人动。
那些人影,依然一动不动。
然后陆听晚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晚。”
他抬起头。
声音是从最后一排传来的。
那个空着的位置,现在有人了。
一个穿校服的人坐在那里,低着头,和其他人一样看不清脸。
不一样的是,他在说话。
“陆……听晚。”
他在喊他的名字。
陆听晚往那边走。一步、两步、三步。风从他耳边掠过,带着一股很淡的味道——
旧书。灰尘。还有一点点橙子的甜。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模糊的,五官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陆听晚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认识我?”陆听晚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泛黄,折痕很深。
他把照片递给陆听晚。
陆听晚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上的字模糊了,看不清。但两个孩子的脸很清楚。
左边那个,眉眼温和,眼睫很长,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是他自己。
右边那个,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手搭在左边那个孩子的肩膀上。
是——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模糊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照片。
照片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
“陆听晚和谢寻年,永远的朋友。2009年夏天。”
2009年。
现在是2023年。
十四年了。
陆听晚握着那张照片,手指有点抖。
“你是……”他开口,声音发紧。
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很轻,很淡,像风里的烟。
“我是等他的人。”他说。
四
谢寻年站在过道的那一头,没有动。
陆听晚回头看他。日光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变成一个暗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他等了多久?”陆听晚问。
那个人低下头,又抬起来。
“十年。”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但陆听晚听清了。
十年。
他转回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模糊的脸。模糊的五官。模糊得像一个快要散去的梦。
但他说的话,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等他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个人说,“等他来问我,他去哪儿了。等他来问我——他还记不记得我。”
他顿了顿。
“但他从来没来过。”
风更大了。课桌上的纸被吹得满教室飞,像一群白色的鸟。
陆听晚握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他想起刚才在花名册上看见的那个名字。墨迹很新,纸已经泛黄。
他想起课桌上那行小字:“谢寻年,等我。”
他想起谢寻年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旧疤,和眼前这个人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是……”他听见自己说,“你是十年前的谢寻年?”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过道的那一头。
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
“你来了。”他说。
谢寻年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一排排课桌,走过那些低着头的人影,走到陆听晚身边,走到那个人面前。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我来晚了。”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个人摇了摇头。
“你没有来晚。”他说,转过头看着陆听晚,“你找到他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带我出去吧。”
谢寻年看着他,没说话。
“副本规则是‘找出不属于这个班的人’。”那个人说,“我不属于这个班。我是十年前留在这里的,不属于任何班级,不属于任何时间。”
他笑了笑。那张模糊的脸上,那个笑容一闪而过,像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
“找出我,就能出去。”
五
风停了。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日光灯的嗡嗡声也停了。那些低着头的人影,开始慢慢变淡,像退潮时的水痕。
“快走。”那个人说。
“你呢?”谢寻年问。
那个人看着他。那张模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陆听晚忽然觉得,他在笑。
很轻的笑。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我会消失。”他说,“我本来就是你的记忆。留在这里十年了。你来了,我就该走了。”
谢寻年握紧拳头。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的铅笔字。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问,“对十年前的自己说?”
谢寻年张了张嘴。
风又起了,很轻,只是吹动了那个人的头发。
“别等太久。”谢寻年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一定会来的。”谢寻年说。
那个人低下头,又抬起来。
那张模糊的脸,慢慢变得清晰。眉眼、轮廓、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浮现出来,像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成像。
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看着谢寻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我听你的。”
他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过的烟。像一滴水落进水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张旧照片,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陆听晚脚边。
六
教室里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轰然倒塌的崩塌。是一点一点变淡,课桌椅、黑板、窗户——所有的东西都像褪色一样,慢慢变浅,变透明。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陆听晚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趴在课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黑板上有老师写的板书,粉笔字歪歪扭扭的。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低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
陆听晚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旁边有人。
他转过头。
谢寻年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翻着一本书。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淡淡的旧疤。
陆听晚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泛黄,折痕很深。
照片上是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站在一扇铁门前。左边那个眉眼温和,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右边那个眼睛很亮,手搭在左边那个孩子肩膀上。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
“陆听晚和谢寻年,永远的朋友。2009年夏天。”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
一颗糖。橙子味的。
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他转过头看谢寻年。
谢寻年还在低头翻书,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
陆听晚没说话。他只是含着那颗糖,感受橙子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
窗外的蝉鸣很响。
阳光很好。
他不知道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个消失在白光里的少年是谁。不知道课桌上那行“谢寻年,等我”是谁刻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口袋里的照片还在。
那就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谢寻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陆听晚。”他喊。
陆听晚抬头。
谢寻年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晚上一起吃饭?”他问,“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陆听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谢寻年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
陆听晚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握着笔的手,很久没有动。
舌尖上还残留着橙子的味道。
甜甜的,酸酸的。
像夏天的风。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