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陆听晚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爬上同桌的课本封面。
同桌还没来。
开学第二周,他旁边这个位置一直空着。班主任说有个复读生要插进来,分到了他们班。男生,十九岁,去年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学校,不知道为什么不读,回来重新考。
“你旁边啊,”班主任当时看了他一眼,“正好空着。”
陆听晚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是他旁边。
他不怎么在意这些事。坐在哪里都一样,和谁坐也一样。反正他话少,不会有人主动找他聊天,他也不会主动找别人。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九月的南方城市,夏天像是赖着不肯走,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校服后背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汗渍。
陆听晚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皮开始发沉。
迷迷瞪瞪的时候,他听见后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教室后排绕过来,不紧不慢的,走过第三排、第四排,然后在他旁边停住。
“同学,让一下。”
声音有点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咬字很清楚。
陆听晚抬起头。
阳光正照在那人半边脸上,轮廓被光线削得很深。个子比他高半头,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淡淡的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那人正低着头看他。
陆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让出位置。
“谢谢。”那人侧身挤进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是个黑色的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布熊挂件——褪色的,脏脏的,像是跟了很多年。
陆听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那人注意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又抬起头看他。
“怎么?”
“……没什么。”陆听晚收回视线,重新坐下。
那人也没追问,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数学课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然后他侧过头,看着陆听晚。
“你叫什么?”
陆听晚正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被问得一怔,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人的眉眼。挺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眼珠是很深的黑色,像是盛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也没有。
“陆听晚。”他说。
那人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太久了,久到陆听晚开始觉得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那人眨了一下眼睛,移开视线,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事。好听。”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课本扉页上写字。
陆听晚没去看他写什么,又把下巴搁回手臂上,继续盯着窗外。
但他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来,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算了,他想。等会儿上课老师会介绍的。
可老师上课的时候,只说了句“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连名字都没提。那人站起来点了下头,就又坐下了。
陆听晚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正在翻课本,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后翻。
下课后,陆听晚去走廊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人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阳光照在他背上,校服的棉布纹理被光线描得很清晰。
陆听晚放轻了脚步,绕到自己的位置,小心地坐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轻手轻脚的。
二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
陆听晚吃完晚饭回来,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群困倦的蜜蜂。
他走到自己位置旁边,发现那人的书包还在,人却不在。
桌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册,上面的题做了几道,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来写得很认真。
陆听晚没多看,坐下来开始做自己的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小声讨论题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七点十五分,那人还没回来。
七点半,也没回来。
陆听晚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变少了。
不对。
他皱起眉,转头看了一圈。
不是变少了,是——变了。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头发好像比下午长了一点。右边第三排那个总在转笔的男生,他桌上原本放着一瓶可乐,现在变成了一杯咖啡。角落里那两个经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女生,一个换了发圈的颜色,一个换了外套——明明下午穿的还是校服。
陆听晚的背脊有点发凉。
他站起来,往后门走。走廊上的灯也亮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走了几步,发现尽头的那扇安全门,平时是绿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
他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听晚回头。
那人正从楼梯口拐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玻璃瓶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怎么出来了?”那人走近,递给他一瓶。
陆听晚没接,盯着他的眼睛:“教室不对劲。”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红色的门。
“你也发现了?”他问。
“什么叫‘也’?”
那人没回答,拧开自己那瓶汽水,喝了一口。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陆听晚,忽然笑了一下。
“你挺厉害的。”他说,“第一次进副本,这么快就察觉到了。”
“副本?”陆听晚皱紧眉头,“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想出去,得走那儿。”他说,“但是不是真的出去,我也不确定。”
陆听晚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那人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什么?”陆听晚忽然问。
那人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眼睛都弯起来。
“现在才问?”他说,“我叫谢寻年。”
谢寻年。
陆听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的名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念完那三个字,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谢寻年把喝了一半的汽水放在窗台上,往那扇红色的门走过去。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了几步,然后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寻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他说,“不管里面看到什么,别慌。”
他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深得像盛着很多话,但一句也没说出来。
“你就当……”他顿了顿,“就当做一个梦。”
然后他推开门。
三
门后是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闭眼时的黑,是那种睁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浓稠得像墨汁。
陆听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什么——不是门框,是温热的、会呼吸的。
谢寻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怕?”
“……没有。”
“那你往后退什么?”
陆听晚没说话。
黑暗里,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那只手有点凉,但手心是温的。
“跟着我。”谢寻年说。
然后他拉着陆听晚,走进了那片黑里。
走了几步,前面开始有光。
很微弱,像隔着毛玻璃看灯的亮度。再走几步,光变强了,强到刺眼。陆听晚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光线,睁开眼——
是一间教室。
和他的教室一模一样。同样的课桌椅,同样的黑板,同样的日光灯。
但有一点不同。
每张课桌上,都刻着字。
陆听晚走近第一排,低头看。
课桌的左上角,刻着一行小字:
“2009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
他走到第二排。
“2010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
第三排。
“2011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
每一张课桌上,都是一年的高考日期。从2009年,一直刻到——
他走到自己那张桌子旁边。
课桌左上角,刻着:
“2023年6月7日,高考第一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边角有些毛糙。
“每一张桌子,都是一次高考。”谢寻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每年有无数人坐在这里,答题,交卷,然后离开。”
陆听晚抬头看他:“这是什么地方?”
谢寻年站在讲台旁边,低头看着讲桌上的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不知道名字。”他说,“但有人叫它‘冥渡’。”
冥渡。
陆听晚咀嚼着这两个字。冥是幽冥,渡是渡口。死亡的渡口?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
谢寻年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纸,走过来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
“找出不属于这个班的人。”
陆听晚把纸上的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间教室里——
二十几张课桌。
每张课桌前,都坐着一个穿校服的人。
他们低着头,看不清脸。
“什么时候出现的?”陆听晚的声音有点紧。
“刚才。”谢寻年说,“我们进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看——”
陆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人,他一个都看不清脸。
不是光线问题,也不是距离问题——就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五官模糊成一团。
但有一个例外。
他转过头,看着谢寻年。
谢寻年的脸,清晰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陆听晚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自己的手,也清晰。
“只有我们两个,是能看清的。”谢寻年说,“所以在他们眼里,我们也是看不清脸的。”
陆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那我们要找的‘不属于这个班的人’,是我们自己吗?”
谢寻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反应很快。”他说,“不是。如果是我们,规则不会这么写。应该是指——在他们中间,有一个人不属于这里。”
他环顾了一圈那些低着头的人影。
“找出那个人,就能出去。”
陆听晚也看着那些人。
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等待上课的学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穿校服的人,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陆听晚就是觉得,那个人在看他。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的手动了动。
那只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什么东西——
一颗糖。
橙子味的。
陆听晚的呼吸顿住了一秒。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寻年的口袋。
谢寻年今天下午,从口袋里掏过一颗糖。橙子味的。递给他,他没接。
他的目光往上移,想去看谢寻年的脸。
但谢寻年正好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怎么了?”谢寻年问。
陆听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
他又看向最后一排那个位置。
那个人还在那里,还是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手心里的糖,不见了。
陆听晚垂下眼睫,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教室里日光灯的白光显得有点惨淡,照在那些人模糊的脸上,像照着一排没有五官的雕塑。
谢寻年从他身边走过去,往最后一排的方向迈了一步。
“我想到一个办法。”他回头说,“一个个问过去,总会有答案。”
陆听晚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在那些课桌之间的过道里,从一排走向另一排。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他们的头微微动了动,像被风吹过的麦穗,齐刷刷地朝向谢寻年。
可谢寻年没有停。
他一直走到最后一排。
走到那个刚才掏出糖的人面前。
“同学。”谢寻年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你是这个班的吗?”
那人没有抬头。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嗡,像一群困倦的蜜蜂。
然后那人慢慢抬起脸。
陆听晚站在过道的另一头,看不清那张脸的五官。但他看见,那人也正看着自己。
不对——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陆听晚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一排排刻满日期的课桌。
他再转回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站起来了。
谢寻年后退一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陆听晚耳朵里:
“你叫什么名字?”
陆听晚怔住了。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着那人在日光灯下投出的长长的影子,看着那人校服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
和谢寻年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寻年。
谢寻年也正看着他。
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明明是封闭的空间,陆听晚的刘海却被吹得轻轻动了动。
风里有淡淡的橙子味。
他想起刚才那颗糖。
想起谢寻年下午递过来的那一颗,他没接。
想起那个褪色的小布熊挂件,脏脏的,跟了很多年的样子。
想起谢寻年看着他问“你叫什么”的时候,那双盛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那个人又问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轻得像是隔着一整个夏天。
轻得像是——
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