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盯着那张侧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考试卡题时的空白。

是那种你看了七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空白。

他还在写卷子。

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偶尔皱一下眉，偶尔抿一下嘴。

每一个动作她都熟悉。

每一帧画面她都见过。

但那是在屏幕里。在照片里。在梦里。

不是在考场里。不是在她旁边。不是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低头看卷子。

那个公式已经写在空白处了。她照着写上去，继续往下算。

手在抖。

剩下的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写完的。

脑子里乱成一团。眼睛总是忍不住往旁边瞟。他写到哪里了？他皱眉了，是遇到难题了吗？他停笔了，是在思考吗？

她骂自己：沈星晚，你在干什么？这是考试！

然后继续瞟。

终于写完了。

她检查了一遍，也不知道检查进去什么。

放下笔，坐在座位上。

他没写完。还在写。

她不敢走。

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了。

监考老师说：“可以交卷了。”

有人站起来，往讲台走。

她坐着不动。

他还在写。

等了一会儿。

他终于写完了。放下笔，收拾东西。

她赶紧站起来，往讲台走。交卷。然后站在门口等。

他走过来了。

白衬衫，金丝眼镜，逆着走廊的光。

她从旁边经过他身边。

擦肩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很多人。考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题目。

“那道题你选什么？”

“我选的C，你呢？”

“我也是C。”

她听着那些声音，脚步不敢慢。

他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

她跟在后面，不敢太近，不敢太远。

出了教学楼。

外面是一个广场。

阳光很好。和她宿舍窗外的阳光一样好。

很多人站在广场上。等成绩的，等老师的，等人的。

他往前走。

她跟着。

然后他拐了个弯。

她跟过去。

拐角那边是一条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落光了。

路上人很少。

他走了一段，停下。

她也停下。

他转过身。

看着她。

她愣在原地。

跑不跑？

跑的话，太明显了。不跑的话，她已经跟了一路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

然后开口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沈星晚张了张嘴。

说什么？说我是你粉丝？说我喜欢你七年了？说你在我墙上贴了五年？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就一下。

很淡。

“第三题写对了吗？”

他问。

“写……写对了。”她说。

“谢谢。”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追上去。

“那个——”

他停下，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马嘉祺。”他说。

沈星晚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但听他自己说出来，是不一样的。

“你呢？”他问。

“沈星晚。”

他点点头。

“沈星晚。”他重复了一遍。

就三个字。

但她觉得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变得很好听。

“你也是来参加竞赛的？”他问。

“啊？嗯……对。”

“哪个学校的？”

她愣了一下。

哪个学校？她不知道。准考证上那个学校，她根本不认识。

“我……”她顿了顿，“我不是本地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往前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很快。

七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见到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会尖叫吗？会哭吗？会激动得说不出话吗？

结果真的见到了。

就只是走在他旁边。

听自己的心跳声。

“你物理挺好的。”他说。

“啊？”

“刚才那道题，前面几步推得挺顺。”

她愣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在考试的时候，还有空看她？

“你……你怎么知道？”

“余光。”他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有点热。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了。

“你喜欢物理？”

“喜欢。”她说，“我学天文的。”

他转过头看她。

“天文？”

“嗯。研究星星的那种。”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过真的星星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不在照片里，不在书里，真的用眼睛看到的星星。”

她想了想。

“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过。那时候天很黑，能看到银河。”

“好看吗？”

“好看。”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看过。”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

“城里光太亮了。”他说，“看不到。”

她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公交站。

他停下来。

“我坐车回去。”他说。

“哦。”她说。

他看着她。

“你……”

“嗯？”

“你住哪儿？”

她愣了一下。

住哪儿？她不知道。她连这个世界的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

“我……”她顿了顿，“我还没定。”

他挑了挑眉。

“刚考完，还没想好去哪儿。”她硬着头皮说。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那我陪你等车吧。”

“啊？”

“你不是还没想好去哪儿吗？先想。”

她张了张嘴。

他说得对。

她确实得先想好去哪儿。

但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可去。

72小时。

她只有72小时。

短信里说的。

她得在这个世界待72小时，完成一次“关键心跳”。

然后才能回去。

关键心跳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刚才那一路走过来，心跳一直在跳。

算吗？

应该不算吧。

她正想着，一辆公交车来了。

他没动。

不是他的车。

车走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站在他旁边。

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影子慢慢移动。

过了一会儿，又一辆车来了。

他还是没动。

“你的车还没来？”她问。

“来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转过头看她。

“你呢？”他问，“想好去哪儿了吗？”

她张了张嘴。

没有。

她根本没想。

“我……”她说，“我再想想。”

他点点头。

“那我再陪你等一会儿。”

她愣住了。

“你……”

“车可以等下一辆。”他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跳又开始加速。

这个人。

她在屏幕里看了七年的人。

现在站在她旁边。

说可以等下一辆车。

陪她。

风吹过来。

有点冷。

她缩了缩脖子。

他看见了。

“冷？”

“还好。”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

递给她。

“围上。”

她愣住了。

“不用——”

“围上。”他说。

她把围巾接过来。

还带着他的体温。

围上。

很暖。

“谢谢。”

他点点头。

两人继续站着。

等车。

也等她“想好去哪儿”。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马嘉祺。”

“嗯？”

“你有没有……有没有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我？”

他转过头看她。

看了几秒。

然后说：“有。”

她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

“考试的时候，你转头看我那一眼。”他说，“就那一眼，我觉得好像认识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眶有点热。

七年了。

她看了他七年。

他看了她一眼。

就觉得认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你还没想好去哪儿，对吧？”

“……嗯。”

“那跟我走。”

她愣住了。

“跟你走？”

“有个地方。”他说，“你可能会喜欢。”

他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她。

“来不来？”

她看着他的脸。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

和海报里一模一样。

“来。”

她跟上去。

公交来了。

这回是他的车。

他上车，她跟着。

车上人不多，后面有空座。

他走到最后排，靠窗坐下。

她坐在他旁边。

车开动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梧桐树，店铺，行人。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心跳很快。

很快很快。

他忽然开口了。

“沈星晚。”

“嗯？”

“你说的那个地方。”

“什么？”

“小时候看星星的那个地方。”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

“能带我去吗？”

她愣住了。

“什么？”

“我想看一次真的星星。”他说，“不是照片里那种，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怎么去。”

那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时空。

她回不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等以后吧。”

“以后？”

“嗯。以后有机会，你带我去。”

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

睫毛。

嘴角。

“好。”她说。

她也不知道这个“以后”会不会来。

但她答应了。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斜。

她靠着椅背，忽然有点困。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眼皮沉沉的。

意识往下坠。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到了。”

她睁开眼。

车停了。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

下车。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广场。

空荡荡的。

没什么人。

“这是哪儿？”她问。

他没说话，往前走。

她跟着。

走到广场中央。

他停下。

抬头看天。

她也抬头看。

天很蓝。

没什么云。

太阳在西边，快落山了。

“等一会儿。”他说。

“等什么？”

他没说话。

她也没问。

两人站在广场中央，等。

风有点冷。

但他的围巾很暖。

太阳慢慢往下落。

天边开始变色。

橙色的，粉色的，紫色的。

她看着那些颜色变化，忽然觉得很好看。

然后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

一颗。

两颗。

三颗。

越来越多。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愣住了。

“这是……”她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星星。

侧脸在星光下，很安静。

“城里有光污染，看不到。”他说，“但这个地方，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她看着他。

“你……”

“每次不想说话的时候，就来这儿。”他说，“看星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

“谢谢你陪我。”

心跳漏了一拍。

“我……”

他笑了笑。

还是那么淡。

“下次见面，”他说，“你教我认星星。”

她愣住了。

“下次？”

“嗯。”他说，“下次。”

她看着他。

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很好看。

她想说好。

想说一定。

想说我看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跟我说下次。

但话还没说出口。

眼前突然一黑。

还是那种黑。

所有的光同时消失的那种黑。

她想喊。

喊不出来。

她想抓住什么。

抓不住。

然后——

光回来了。

宿舍的光。

天花板上的河。

床头柜上的蛋糕盒子。

手机在枕头边。

她坐起来。

大口喘气。

心跳很快很快。

她低头看自己。

自己的睡衣。

自己的手。

指甲上昨天磕的那道印子还在。

回来了。

她愣愣地坐着。

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

“心跳次数：1/7”

她盯着那几个字。

然后往下翻。

还有一条。

“第一世界通关。”

“第二世界，等待开启。”

她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点开相册。

空的。

没有他。

点开备忘录。

空的。

没有那个地址。

点开任何地方。

都没有他。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脖子上。

有一圈温热。

她低头看。

没有围巾。

但他递过来那一刻的温度。

还在。

她躺下。

盯着天花板上的河。

心跳慢慢平复。

但还是很快。

想起他说的话。

“下次见面，你教我认星星。”

下次。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天快亮了。

二十五岁第二天。

她开始等那个“下次”

第二章：心跳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