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响。
她是被光晃醒的。
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刚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
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什么都潮。被子潮,衣服潮,连墙都是潮的。她搬进这间宿舍三年了,每年冬天都要抱怨这个,每年都没办法。
她趴在枕头上,不想动。
昨晚又熬到两点改论文,改来改去也不知道改了什么。导师的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她不敢点开。
今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
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能听见楼下的声音。早餐摊的吆喝声,混着油条的油香,从六楼的窗户飘进来。再远一点,是马路上的车声,还没到早高峰,隔一会儿才有一辆驶过。最远的,是地铁工地的打桩机,“咚咚咚”地响。
她听着这些声音,分辨着,又有点困了。
然后闹钟响了。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掉。
07:00。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三秒。
二十五岁。
然后放下,继续躺着。
宿舍里很安静。对面床铺空着,小敏昨天就回家了。左边床铺空着,阿璐去图书馆占座了,说要卷六级。右边床铺也空着,佳佳去杭州找男朋友了。
昨晚群里发的消息她还留着。佳佳发了车票和两个人的影子:“杭州好冷!但是男朋友好暖!嘻嘻嘻”
她回了个“加油”。
然后群就安静了。
她躺着,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条黑色的河。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发霉发成了一条黑色的河。宿管阿姨说“干了就好了”,干了三个月,河还在。
室友小敏说这是抽象艺术。室友阿璐说这是命运的隐喻。室友佳佳说这是你们闲得蛋疼。
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每天躺着看。
看着看着,想起小时候。
老家阁楼也有这样的水渍。下雨天漏水,她爸拿盆接着,滴答滴答的。她在滴答声里写作业。那个盆是搪瓷的,上面印着红双喜。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只记得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边角卷起来了。
大二时候买的,七个人,白衬衫,站在海边。阳光很好,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他们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好看。
好看到她第一眼看见就决定买了。
预售第一天,她早上六点就起来蹲点。宿舍网不好,她跑到教学楼去蹭网,坐在楼梯上,一遍一遍地刷新页面。刷了四十分钟,终于抢到了最后一张。
发货等了半个月。
到货那天,她抱着那个长条形的快递盒子,一路小跑回宿舍。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咚咚的。
拆开,铺平,贴上去。退后三步,看着。
看了很久。
那天阳光也很好,和海报里的一样好。
海报贴了五年了。
从大二到研三,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从本科到研究生。从追现场到只看直拍。
她以为自己早过了那个年纪。不会再为了抢票熬夜,不会再为了一个舞台反反复复看几十遍,不会再在宿舍里尖叫着把室友吵醒。
但那张海报从来没舍得撕。
每次换宿舍,她都小心翼翼揭下来,卷好,带到新宿舍,重新贴上。本科换了三次宿舍,研究生换了两次。每次都是这样。
室友问:“星星你又贴这个?”
“嗯。”
“还没看够啊?”
“没。”
她们就不问了。
七年了。
从台风少年团到TNT,从全网三百爆米花到万人演唱会,从高一到研三。
七年。
她妈不知道。只知道她有喜欢的明星,不知道喜欢了七个,不知道喜欢了这么久。不敢说,说了就是“追星能当饭吃吗”“有这时间不如去谈个恋爱”。
所以就不说。
海报贴在自己床头,自己看。手机壁纸设成七人合照,自己看。歌单里全是他们的歌,自己听。
追星是一个人的事。她早习惯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视频通话。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点开。
“星星!生日快乐!”
她妈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谢谢妈。”
“二十五了!大姑娘了!”
“……嗯。”
她妈顿了顿,看着她。她也看着她妈。
“星星啊,妈问你个事。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她想了一圈。
论文?不开心。找工作?不开心。谈恋爱?没有。追星?不能说。
“有。今天天气挺好。”
她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妈看不见摸不着的,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瘦了。眼睛下面都青了,熬夜了吧?”
“……一点点。”
“行了,不说了,你赶紧去吃早饭。生日记得吃点好的。”
“好。”
“挂了。”
“妈再见。”
屏幕黑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继续坐着。
窗外的声音还在。油条摊,汽车,打桩机,麻雀。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
她眯着眼往外看。楼下早餐摊排着长队,远处车来车往,地铁工地的塔吊在转。天很蓝,没有云。是个好天气。
她转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小蛋糕。
草莓的,巴掌大。昨晚偷偷买的。学校后门那家蛋糕店,路过时看见橱窗里摆着。她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店员问她要不要写牌子,她说不用。问她是不是过生日,她说是。店员说生日快乐,她笑了笑。
就这些。
她走过去,坐下。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奶油的香味飘出来。
草莓很新鲜,红红的,亮亮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去年过生日剩下的,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觉得还会用上。
果然用上了。
她把蜡烛插在蛋糕上。草莓歪了一颗,她把它扶正。拿出打火机,点上。
火苗跳起来。很小,很弱。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宿舍里,成了唯一亮着的东西。
她看着那根蜡烛,看着那团火苗,看着它一跳一跳的。
像活着一样。
她闭上眼睛。
许愿。
第一个愿望:论文顺利通过。
第二个愿望:顺利毕业。
第三个愿望——
她睁开眼,看着那根蜡烛。
第三个愿望不能说出来。但她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让我见他们一次吧。就一次。远远看一眼就行。
吹灭蜡烛。
火苗灭了。一缕白烟飘起来,慢慢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声音很远,很远很远。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口一口,把整个蛋糕吃完。
放下叉子,舔了舔嘴唇。靠在床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小小的,慢慢地飘。
她看着那些灰尘,发呆。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欢迎进入心跳逃逸游戏。规则:完成七次心跳,回到现实。”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什么玩意儿?诈骗短信?现在骗子都这么抽象了?
她正打算删掉。手指还没碰到屏幕。
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所有的光同时消失的那种黑。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电源拔了。
她想喊。喊不出来。她想动。动不了。
然后——
光回来了。
但不是宿舍的光。是白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桌椅。一个巨大的考场。一排一排的座位,整整齐齐。
黑板上写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
她愣住了。
低头看自己。校服,蓝色的,胸口绣着校徽,她不认识。抬手看自己的手,年轻了,皮肤细了,手指嫩了,指甲上没有昨天刚磕的那道印子。
她摸口袋。摸出一张准考证。
上面的照片是她。但名字不对。
沈星晚,女,17岁,参赛编号0871。
她盯着那张准考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围。
考场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着各种校服的考生,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发呆,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广播响了。
“请各位考生进入考场。考试即将开始。”
机械的女声,一遍一遍重复。
周围的人开始动起来。有人站起来走到座位坐下,有人还在找座位,拿着准考证四处张望。
沈星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像看电影。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观众。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准考证。0871,第三排,靠窗。
深吸一口气。走进去。一排一排地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
桌子是旧的。桌角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人写“我爱XX”,后面被划掉了。有人写“高考加油”,旁边画了个笑脸。有人画了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那些刻痕,忽然有点想笑。
十七岁。她也是从十七岁过来的。那时候她在刷题,在考试,在想着考一个好大学。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七年后的自己,会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参加一场莫名其妙的考试。
监考老师进来了。中年男人,戴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他开始发卷。从第一排开始,一张一张。安静得只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卷子传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写上名字。沈星晚。然后翻开。
第一题。选择题。带电粒子在电场中的运动。四个选项,她扫了一眼,选了C。
第二题。选择题。电磁感应定律的应用。她选了A。
第三题。填空题。求电路的等效电阻。她算了算,填上数字。
前面很顺,唰唰唰。她写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电磁学的问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给了初速度,给了磁感应强度,给了运动时间。求最终的位置。
很常规的题,她会。公式列出来,代入数据。算到一半。
卡住了。
她忘了洛伦兹力的方向。左手定则还是右手定则?
她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越急越想不起来,越想不起来越急。手心开始出汗,笔杆滑溜溜的。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再想一遍,从第一行开始推导。还是卡住。
闭上眼,再睁开。盯着那道题。它也在盯着她,像在嘲笑。
然后——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点在她卷子的空白处。轻轻划了几下。
她转头。
邻座坐着一个男生。
白衬衫。金丝眼镜。眉眼冷淡得像刚融化的雪。
他没看她。低头写自己的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看懂了。
他划的那几笔,是她缺的那个公式。
她愣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帮了她。是因为——
她认识这张脸。
她看了七年。
怎么可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