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灵做了一个决定。
在他带神明旿走出公安局的那天晚上,在确认所有保释手续都万无一失之后,在把弟弟安顿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之后——
他站在走廊里,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订两张去瑞士的机票。越快越好。我和旿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瑞士?”
“嗯。日内瓦。我记得那边有个寄宿学校,国际部的,专门收……收需要换个环境的孩子。”
“……好的,神总。”
电话挂断。
神明灵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
你拼尽全力,终于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出来,但你知道,深渊还会再来。
你不可能每次都拉得住。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离深渊远一点。
越远越好。
神明旿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神明灵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哭。他甚至不知道,经历了这一遭,弟弟还剩多少“自己”。
那些好不容易恢复的情感——
那些微笑,那些撒娇,那些小脾气——
全没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神明灵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三天后。
清晨六点,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国际出发的入口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两个人,太显眼了。
一个长发及腰的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站在入口处,旁边是一个黑发披散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厚外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神明灵看着弟弟。
三天了,神明旿几乎没说过话。
不是那种赌气的不说话,而是——
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那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像一台机器的样子。
神明灵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他不会再受伤了。
难过的是,他也不会再开心了。
“旿旿。”他开口。
神明旿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一片雪原。
“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
神明灵的心揪了一下。
“嗯?”
“那边……冷吗?”
神明灵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弟弟会问这个。
“冷。”他说,声音有些发颤,“冬天零下十几度。但学校有暖气,你多穿点。”
神明旿点点头。
沉默。
“哥。”
“嗯?”
“那边……有湖吗?”
神明灵想了想。
“有。莱芒湖。很大。阿尔卑斯山脚下。夏天的时候,湖水是蓝绿色的,像宝石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弟弟。
“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看你。我们一起去看那个湖。”
神明旿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神明灵看到了。
那是这些天来,他弟弟眼睛里第一次有光。
“真的?”
“真的。”神明灵用力点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神明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广播响起来。
“前往日内瓦的航班CX2333,现在开始登机……”
神明灵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弟弟,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神明旿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放松了。
他把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
神明灵抱得很紧。
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旿旿。”他说,声音哽咽。
“嗯?”
“哥永远爱你。”
神明旿没有说话。
但神明灵感觉到,肩膀上湿了一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去了哪里——哥都爱你。”
沉默。
很久的沉默。
“我知道。”神明旿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上传来。
神明灵松开手,看着他弟弟。
神明旿的脸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他低着头,不肯让哥哥看。
神明灵伸手,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去吧。”他说,“到了给哥打电话。”
神明旿点点头。
他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
“哥。”
“嗯?”
“那个湖……”
“莱芒湖。”
“莱芒湖,”神明旿重复了一遍,“你会来吗?”
神明灵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不舍,心疼,还有一丝坚定的承诺。
“一定。”
神明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
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神明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旁边有人经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抱歉……”
他没反应。
他只是在想——
莱芒湖,阿尔卑斯山脚下,湖水蓝绿色,像宝石一样。
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看。
这个约定,一定要实现。
一定要。
登机口。
神明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光泽。远处,朝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是哥哥刚才悄悄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哥永远爱你。莱芒湖见。”
神明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
飞机起飞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想起哥哥刚才说的话。
“那边有湖吗?”
“有。莱芒湖。很大。”
“等你安顿好了,我去看你。我们一起去看那个湖。”
神明旿轻轻闭上眼睛。
莱芒湖。
蓝绿色的湖水。
阿尔卑斯山脚下。
等哥哥来。
一定要等。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
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着。
也许流完了,就好了。
飞机继续往西飞。
越过山脉,越过河流,越过国境线。
向着那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湖泊。
日内瓦。
莱芒湖。
哥哥一定会来的。
一定。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外,神明灵站在停车场里,抽着烟。
他平时不抽烟。
但现在,他想抽。
一根接一根。
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神总,航班已经起飞了。预计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到达。”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他熄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经过航站楼时,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玻璃幕墙。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起弟弟最后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个眼神——
空空的,又好像装满了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那个眼神一辈子。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阳光在前方,刺得人睁不开眼。
神明灵戴上墨镜,踩下油门。
他在心里默默说:
旿旿,等着哥。
莱芒湖见。
而城市的另一端,公安局拘留所里。
林禹坐在那间狭小的审讯室里,依然在笑。
他不知道神明旿走了。
也不知道那个莱芒湖的约定。
他只是坐在那里,笑着。
笑得像个没事人。
笑得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也许在等一个结果。
也许在等一个答案。
也许——
在等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但那个约定,不属于他。
它属于另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向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蓝绿色湖泊。
而林禹,还在这里。
笑着。
等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阳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笑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也格外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