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禹和时瑞凪面对面坐着。
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面冰凉,反着惨白的光。两个人的手都放在桌上,没有被铐住——这是组长特意安排的。他想看看,没有了手铐的束缚,这两个人会不会露出点什么。
林禹穿着拘留所统一配发的灰色短袖,领口大开,露出精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时瑞凪坐在他对面,穿着同样的灰色短袖,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比林禹更长,几缕垂在脸侧,衬得眉骨那道疤更加显眼。左耳的五枚耳钉已经被收走了,耳垂上只剩下几个小小的空洞,看起来有些不习惯。
他在笑。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笑。
不是那种冷笑、阴笑,而是——
那种看着喜欢的人时,忍不住想笑的笑。
“林禹。”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
林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瘦了。”时瑞凪说。
林禹依然没有说话。
旁边的刑警忍不住了:“时瑞凪,问你什么答什么,别说无关的。”
“这怎么是无关的呢?”时瑞凪歪着头,表情无辜,“我在关心他。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他瘦了,我问一句怎么了?”
刑警被他噎住。
组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接话。
“时瑞凪,”组长开口,声音沉稳,“现在问你,林禹在办公室对你动手那件事。他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详细陈述一遍。”
时瑞凪终于把目光从林禹身上移开,看向组长。
“他啊,”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他当时说——‘果然还是死人更安全’。”
组长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还有呢?”
“还有……”时瑞凪歪着头,又看向林禹,“他还说,‘这盘棋由我来下。你既然想掀棋盘,就别怪我把棋子都砸了。’”
林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吗?”
“还有——”时瑞凪拖长了声音,“他还说,‘杀了你,再处理一次。这次不用分尸了,直接烧。’”
组长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的刑警脸色微变。
这些话,比他们之前听到的更加——
“你确定他说了这些?”组长问。
“确定。”时瑞凪点头,“我记性很好的。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禹脸上。
那种眼神——
不像是在陈述证词。
像是在回味。
“时瑞凪,”组长放下笔,“林禹为什么想杀你?”
时瑞凪笑了。
“因为他怕我。”
“怕你?”
“对。”时瑞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他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他怕我说出来。所以他一直想让我闭嘴。”
“什么秘密?”
时瑞凪看了组长一眼,又看了林禹一眼。
“就是之前举报的那些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杀人,分尸,封口费。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组长沉默了一瞬。
那些事,他们查了。医学院的解剖室排查了两遍,什么都没找到。年怀恩的罗盘也送去检测了,上面只有他自己的指纹和汗渍。至于什么耳环、钢管上的痕迹——通通没有。
时瑞凪说的那些“证据”,一样都没找到。
“时瑞凪,”组长放缓了语气,“你说的那些事,我们查了。”
“查到了吗?”
“没有。”
时瑞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他说,“那继续查呗。我不急。”
他的态度太过轻松,轻松到让组长觉得不舒服。
旁边的刑警忍不住了:“时瑞凪,你到底知不知道诬告的后果?”
“知道。”时瑞凪点头,“但那不是诬告。”
“那证据呢?”
“会有的。”
“什么时候?”
时瑞凪想了想。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他顿了顿,笑了,“也许永远找不到。”
刑警气得脸都红了。
组长按住他,看向林禹。
“林禹,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禹终于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组长。
那双眼睛——
依然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他说。
“时瑞凪说的那些话,你认不认?”
“哪些话?”
“‘果然还是死人更安全’,‘杀了你再处理一次’,这些。”
林禹想了想。
“说过。”他说。
组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所以你是真的想杀他?”
林禹看着时瑞凪。
时瑞凪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想。”林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组长问。
林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时瑞凪,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
让组长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笔。
不是之前那种标准得像机器一样的笑。
而是——
真的在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连眉毛都微微挑着。
那种笑,看起来很真。
但正因为太真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终于练出了最完美的表情。
“因为他好玩。”林禹说。
组长愣住了。
“什么?”
“他好玩。”林禹重复了一遍,“他每次出现,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看着时瑞凪,眼神里有一种——
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光。
但那猎物,也在看着猎人。
“我想看他还能做出什么事来。”林禹继续说,“想看他还能让我多惊讶。想看他——”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想看他什么时候,真的死在我面前。”
组长的手指收紧。
旁边的刑警已经坐不住了。
“林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林禹说,“我在陈述事实。”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任何仇恨都更让人害怕。
因为那不是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那是——
天生的。
天生的,就是这样。
时瑞凪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林禹,”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很开心。”
旁边的刑警忍不住了:“时瑞凪,你——”
“真的。”时瑞凪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禹,“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话。而且每一句,都是在说我。”
他伸出手。
越过桌面。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他把林禹额前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禹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时瑞凪的手指拂过他的额头、耳廓。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那双眼睛——
亮了。
那种亮,不是感动,不是温暖。
而是——
一种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的光。
“时瑞凪。”林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吗,你刚才碰我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
“没忍住——”林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子,“把你的手指掰断。”
时瑞凪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林禹。
林禹看着他。
两人对视。
然后时瑞凪笑了。
“那你为什么没掰?”
“因为——”林禹想了想,“因为掰断了,你就不能继续玩了。”
“玩什么?”
“玩你。”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
组长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笑容都很灿烂,都很真实。
但那种灿烂,让人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而是因为——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聊天。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像在说昨晚睡得好不好。
像在说——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和时瑞凪刚才一模一样。
他歪着头,看着时瑞凪,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时瑞凪,”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刚才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时瑞凪点头。
“那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时瑞凪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禹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很温柔:
“你说,‘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顿了顿。
“你说的是‘你们’。”
时瑞凪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什么?”
林禹笑了。
“我在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自己不行,非说是别人逼的。”
“明明是自己想死,非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看着时瑞凪,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悲悯的光。
“时瑞凪,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时瑞凪没有回答。
“你最大的问题是,”林禹一字一句,“你从来不敢承认,你就是个普通人。”
“你不够坏,不够好,不够强,不够弱。”
“你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所以你恨所有人——恨比你强的,恨比你弱的,恨和你一样的。”
他顿了顿。
“你恨的不是我们。”
“你恨的是你自己。”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时瑞凪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林禹,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感动。
不是愤怒。
而是——
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庭广众之下的羞耻。
因为林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恨的,从来不是那些人。
他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不够强,不够好,不够勇敢。
恨自己跳楼没死成。
恨自己回来之后,还是那个样子。
还是那个——
什么都做不好的普通人。
“林禹。”他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说完了吗?”
林禹看着他。
“说完了。”
时瑞凪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苦涩,自嘲,还有一丝——
释然。
“你说得对。”他说,“我恨我自己。”
他顿了顿。
“但我也恨你。”
“因为你明明和我一样。”
“你也是普通人。”
“但你不认。”
他看着林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哀求的光。
“你为什么可以不认?”
林禹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时瑞凪,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越过桌面。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他把时瑞凪垂在脸侧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因为,”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早就不是人了。”
时瑞凪看着他。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审讯室的门外,组长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抖。
他干了二十年刑警,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杀人犯,见过毒贩,见过连环强奸犯。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可怕的话。
而是因为——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话里的“杀人”“掰断手指”“死”,对他们来说,好像只是普通的词汇。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组长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走廊里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不是“犯罪”。
不是“变态”。
而是——
“娱乐”。
这两个人,把彼此当成了一种娱乐。
林禹娱乐时瑞凪,时瑞凪娱乐林禹。
他们互相试探,互相挑衅,互相伤害。
但他们乐在其中。
就像两个小孩在玩游戏。
只是这个游戏的道具,是命。
组长掐灭烟,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
透过单向玻璃,他看着审讯室里的两个人。
林禹还在笑,时瑞凪还在哭。
一个笑着看对方哭,一个哭着被对方看。
那画面太过诡异,又太过——
和谐。
像一对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旧友。
像一面镜子,照出彼此最深的模样。
“组长,”旁边的刑警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组长沉默了很久。
“先关着吧。”他说,“让他们……再待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觉得,这两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
面对面坐着。
没有伪装,没有防备。
只有彼此。
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窗外,天快黑了。
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不锈钢桌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禹的影子压着时瑞凪的影子。
时瑞凪的影子也压着林禹的影子。
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