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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不了了之

破晓之前禹传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神明旿被带了进来。

这次不一样。

神明灵坐在他旁边,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分列两侧,把原本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日光灯的光线被这些黑色身影切割成碎片,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对面,两个刑警的脸色很复杂。

一个高中生,带着五个律师来审讯——这阵仗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荒谬。

“神明旿,”组长开口,努力维持着威严,“现在你哥哥在这里,律师也在这里。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不用害怕。”

神明旿低着头,没有说话。

神明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旿旿,没事。有什么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神明旿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

还是空的。

但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是害怕。

那种害怕很真实,真实到让对面的刑警都愣了一下。

“我……”神明旿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蚋,“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慢慢说。”组长放缓了语气,“说什么?”

“那些事。”神明旿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时瑞凪说的那些事……”

“你知道?”

“嗯。”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明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声音断断续续,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

但内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我们没去什么解剖室。”他说,“我们去了酒吧。”

组长愣住了。

“酒吧?”

“嗯。”神明旿点头,“年怀恩带我们去的。他说……他说快成年了,应该体验一下。”

他的脸微微红了。

那抹红晕很真实,真实到让刑警几乎相信他是真的在害羞。

“我们没喝多少……就喝了一点……我喝的是果汁……”

“然后呢?”

“然后……”神明旿的声音更小了,“然后时瑞凪看到了。”

“他看到你们在酒吧?”

“嗯。他……他一直跟着我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就在论坛上乱说……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他就是嫉妒我们。”

组长愣了一下。

“嫉妒?”

“嗯。”神明旿点头,“他成绩不好,人缘不好,什么都没有。看我们关系好,看我们……看我们什么都有,就不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他编那些事来害我们?”

“我不知道……”神明旿低下头,“但那天在办公室,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们没有杀过人,没有分过尸,没有拿过封口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只是害怕未成年人喝酒会被拘留,才没说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组长看看他,又看看神明灵,再看看那五个面无表情的律师。

“你们有酒吧的消费记录吗?”

“有。”年怀恩的律师开口——他跟着一起来了,“我当事人的手机上有电子账单,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在某酒吧消费过。”

组长沉默了一瞬。

年怀恩那边,还没来得及审。

但如果真有消费记录——

“去查。”他对旁边的刑警说。

二十分钟后,年怀恩被带进另一间审讯室。

这次他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已读乱回。他坐在那里,表情诚恳得像个三好学生。

“警察同志,”他说,不等对方开口,“我想通了。”

刑警愣了一下。

“想通什么了?”

“那些事。”年怀恩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后悔,“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但……但我真的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被拘留。”年怀恩低下头,“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我爷爷就跟我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喝酒这种事……我知道不对,但我当时就是好奇。”

他抬起头,看着刑警,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那天是我提议去酒吧的。林禹、尹月昕、神明旿,都是被我拉去的。他们没喝多少,就我喝了一点……后来时瑞凪就看到了。”

“他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在酒吧。”年怀恩说,“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论坛上发帖,说我们坏话。我们都忍了,谁知道这次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刑警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

太配合了。

配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有消费记录吗?”

“有。”年怀恩掏出手机——审讯前被没收了,但现在又还给他——翻出电子账单,“您看,这家酒吧,那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我们确实在。”

刑警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账单很清晰,时间、地点、消费明细,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着年怀恩。

年怀恩也看着他,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小绵羊。

刑警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事——

太顺了。

顺得像是排练过的。

但证据摆在这里,他能说什么?

审讯室的门开了,另一个刑警探进头来。

“组长叫你去一趟。”

组长办公室里,气氛比审讯室还要压抑。

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笔录,还有年怀恩的手机账单。

他对面站着两个刑警,一个负责尹月昕的,一个负责林禹的。

“尹月昕那边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那个刑警叹了口气,“一靠近就叫,根本没法问。”

“林禹呢?”

沉默。

负责林禹的刑警没有回答。

组长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那个刑警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还在笑。”

“……一直笑?”

“一直笑。”刑警的脸色有些发白,“从昨晚到现在,没睡过觉,没吃过东西,就坐在那里,一直笑。”

组长的眉头皱起来。

“你们没问话?”

“问了。”刑警说,“但他不回答。就一直笑。”

“那他——”

“组长,”刑警打断他,声音有些发虚,“我不想再进去了。”

组长看着他。

这个刑警干了十年,审过杀人犯,审过毒贩,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那孩子……”刑警艰难地组织语言,“那孩子不是正常人。”

组长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神明旿的供述,想起年怀恩的“想通”,想起尹月昕那一声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想起林禹那张一直在笑的脸。

这四个孩子——

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门被敲响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神明灵的律师。

“组长,”他微笑着说,“关于我当事人的弟弟,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组长看着他。

“什么细节?”

“比如,”律师打开文件夹,“神明旿同学刚才提到的酒吧消费记录,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时间是吻合的,地点是吻合的,消费项目也是吻合的。”

他顿了顿。

“这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在酒吧,而不是在什么解剖室。”

组长没有说话。

律师继续说:“另外,关于时瑞凪同学举报的那些事——杀人、分尸、封口费——请问贵方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

组长沉默了一瞬。

“我们在找。”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

律师笑了。

那笑容很职业,很礼貌,但里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组长,我理解办案需要时间。但根据法律规定,如果没有实质证据,我的当事人不能被无限期拘留。”

他合上文件夹。

“我们已经申请了保释。如果贵方没有其他问题,我希望今天之内能办完手续。”

组长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两个刑警。

其中一个——负责林禹的那个——依然脸色发白。

另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

明知有问题,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累。

下午四点,保释手续办完了。

五个人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阳光依然刺眼,但比上午柔和了一些。

神明旿走在最前面,被神明灵扶着。他的眼睛依然空洞,但至少会跟着走。

尹月昕跟在后面,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妆花了,头发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年怀恩走在最后,小圆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看不清表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地上的砖。

林禹走在中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张脸依然好看,依然精致,依然——

笑得灿烂。

不是那种标准的、像机器一样的笑。

是真的灿烂。

像刚从一场游戏里出来,意犹未尽。

“林禹。”年怀恩叫了他一声。

林禹转过头。

“怎么?”

“没事。”年怀恩顿了顿,“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走吧。”

五个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公安局。

二楼窗户后面,时瑞凪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不安的笑。

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后悔。

不是认输。

而是——

是某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轻轻笑了一声。

“林禹,”他低声说,“你又赢了。”

没人回答他。

审讯室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