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神明旿被带了进来。
这次不一样。
神明灵坐在他旁边,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分列两侧,把原本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日光灯的光线被这些黑色身影切割成碎片,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对面,两个刑警的脸色很复杂。
一个高中生,带着五个律师来审讯——这阵仗他们不是没见过,但出现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些荒谬。
“神明旿,”组长开口,努力维持着威严,“现在你哥哥在这里,律师也在这里。有什么话,可以放心说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不用害怕。”
神明旿低着头,没有说话。
神明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旿旿,没事。有什么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神明旿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
还是空的。
但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是害怕。
那种害怕很真实,真实到让对面的刑警都愣了一下。
“我……”神明旿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蚋,“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慢慢说。”组长放缓了语气,“说什么?”
“那些事。”神明旿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时瑞凪说的那些事……”
“你知道?”
“嗯。”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
“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明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
声音断断续续,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挤。
但内容——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天……我们没去什么解剖室。”他说,“我们去了酒吧。”
组长愣住了。
“酒吧?”
“嗯。”神明旿点头,“年怀恩带我们去的。他说……他说快成年了,应该体验一下。”
他的脸微微红了。
那抹红晕很真实,真实到让刑警几乎相信他是真的在害羞。
“我们没喝多少……就喝了一点……我喝的是果汁……”
“然后呢?”
“然后……”神明旿的声音更小了,“然后时瑞凪看到了。”
“他看到你们在酒吧?”
“嗯。他……他一直跟着我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就在论坛上乱说……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
“他就是嫉妒我们。”
组长愣了一下。
“嫉妒?”
“嗯。”神明旿点头,“他成绩不好,人缘不好,什么都没有。看我们关系好,看我们……看我们什么都有,就不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他编那些事来害我们?”
“我不知道……”神明旿低下头,“但那天在办公室,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们没有杀过人,没有分过尸,没有拿过封口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只是……只是害怕未成年人喝酒会被拘留,才没说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组长看看他,又看看神明灵,再看看那五个面无表情的律师。
“你们有酒吧的消费记录吗?”
“有。”年怀恩的律师开口——他跟着一起来了,“我当事人的手机上有电子账单,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在某酒吧消费过。”
组长沉默了一瞬。
年怀恩那边,还没来得及审。
但如果真有消费记录——
“去查。”他对旁边的刑警说。
二十分钟后,年怀恩被带进另一间审讯室。
这次他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插科打诨,没有已读乱回。他坐在那里,表情诚恳得像个三好学生。
“警察同志,”他说,不等对方开口,“我想通了。”
刑警愣了一下。
“想通什么了?”
“那些事。”年怀恩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后悔,“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但……但我真的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被拘留。”年怀恩低下头,“我还没成年的时候,我爷爷就跟我说,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喝酒这种事……我知道不对,但我当时就是好奇。”
他抬起头,看着刑警,眼神真诚得让人不忍心怀疑。
“那天是我提议去酒吧的。林禹、尹月昕、神明旿,都是被我拉去的。他们没喝多少,就我喝了一点……后来时瑞凪就看到了。”
“他看到什么?”
“看到我们在酒吧。”年怀恩说,“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论坛上发帖,说我们坏话。我们都忍了,谁知道这次他……”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刑警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
太配合了。
配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有消费记录吗?”
“有。”年怀恩掏出手机——审讯前被没收了,但现在又还给他——翻出电子账单,“您看,这家酒吧,那天晚上八点到十点,我们确实在。”
刑警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账单很清晰,时间、地点、消费明细,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着年怀恩。
年怀恩也看着他,眼神无辜得像一只小绵羊。
刑警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事——
太顺了。
顺得像是排练过的。
但证据摆在这里,他能说什么?
审讯室的门开了,另一个刑警探进头来。
“组长叫你去一趟。”
组长办公室里,气氛比审讯室还要压抑。
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笔录,还有年怀恩的手机账单。
他对面站着两个刑警,一个负责尹月昕的,一个负责林禹的。
“尹月昕那边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那个刑警叹了口气,“一靠近就叫,根本没法问。”
“林禹呢?”
沉默。
负责林禹的刑警没有回答。
组长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那个刑警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还在笑。”
“……一直笑?”
“一直笑。”刑警的脸色有些发白,“从昨晚到现在,没睡过觉,没吃过东西,就坐在那里,一直笑。”
组长的眉头皱起来。
“你们没问话?”
“问了。”刑警说,“但他不回答。就一直笑。”
“那他——”
“组长,”刑警打断他,声音有些发虚,“我不想再进去了。”
组长看着他。
这个刑警干了十年,审过杀人犯,审过毒贩,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那孩子……”刑警艰难地组织语言,“那孩子不是正常人。”
组长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神明旿的供述,想起年怀恩的“想通”,想起尹月昕那一声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想起林禹那张一直在笑的脸。
这四个孩子——
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门被敲响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是神明灵的律师。
“组长,”他微笑着说,“关于我当事人的弟弟,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组长看着他。
“什么细节?”
“比如,”律师打开文件夹,“神明旿同学刚才提到的酒吧消费记录,我们已经核实过了。时间是吻合的,地点是吻合的,消费项目也是吻合的。”
他顿了顿。
“这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们确实在酒吧,而不是在什么解剖室。”
组长没有说话。
律师继续说:“另外,关于时瑞凪同学举报的那些事——杀人、分尸、封口费——请问贵方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
组长沉默了一瞬。
“我们在找。”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
律师笑了。
那笑容很职业,很礼貌,但里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组长,我理解办案需要时间。但根据法律规定,如果没有实质证据,我的当事人不能被无限期拘留。”
他合上文件夹。
“我们已经申请了保释。如果贵方没有其他问题,我希望今天之内能办完手续。”
组长看着他,又看看旁边那两个刑警。
其中一个——负责林禹的那个——依然脸色发白。
另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
明知有问题,但什么都做不了的累。
下午四点,保释手续办完了。
五个人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阳光依然刺眼,但比上午柔和了一些。
神明旿走在最前面,被神明灵扶着。他的眼睛依然空洞,但至少会跟着走。
尹月昕跟在后面,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她的妆花了,头发乱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年怀恩走在最后,小圆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看不清表情。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地上的砖。
林禹走在中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张脸依然好看,依然精致,依然——
笑得灿烂。
不是那种标准的、像机器一样的笑。
是真的灿烂。
像刚从一场游戏里出来,意犹未尽。
“林禹。”年怀恩叫了他一声。
林禹转过头。
“怎么?”
“没事。”年怀恩顿了顿,“就是想叫你一声。”
林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走吧。”
五个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公安局。
二楼窗户后面,时瑞凪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不安的笑。
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后悔。
不是认输。
而是——
是某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轻轻笑了一声。
“林禹,”他低声说,“你又赢了。”
没人回答他。
审讯室里很安静。
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像一只永远飞不出去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