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把神家的客厅照得明亮温暖。
但神明灵此刻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他从早上六点接到电话开始,就一直站在客厅中央,手机攥得发烫。
“神明旿涉嫌故意杀人”——电话那头的话像一记闷雷,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
他第一反应是穿衣服出门,叫律师,去警察局。
但有人拦住了他。
“灵哥。”
贺琢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带着那种神明灵曾经觉得无比温暖的笑。
“你不能去。”
神明灵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贺琢慢慢走近他,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腕,“你现在不能去。”
神明灵躲开了他的手。
他看着贺琢,那张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贺琢,你知道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他现在在警察局。”
“我知道。”
“那你怎么——”
“灵哥。”贺琢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旿旿不会有事的。”
神明灵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
贺琢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神明灵,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神明灵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是你?”他的声音变了,“是你让时瑞凪——”
“不是。”贺琢立刻否认,“时瑞凪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他和我一样,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想做点事。”
“什么事?”
贺琢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痞里痞气,吊儿郎当,但神明灵第一次从那笑容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疲惫。
还有无奈。
“灵哥,”他说,“你知道吗,阿时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十几岁开始,就我们俩,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
神明灵没有说话。
“他死过一次。”贺琢继续说,声音很轻,“你们都知道他跳楼了,但没人知道,他跳楼之前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他顿了顿。
“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想死。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天台上了。”
神明灵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劝了他很久。他说他活不下去了,说那些人把他当空气,当笑话,当死人。他说他不属于那个世界,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就是个多余的。”
贺琢看着神明灵,眼眶微微发红。
“你知道我怎么劝他的吗?”
神明灵摇头。
“我说,阿时,你死可以。但你死了,我怎么办?”
沉默。
客厅里的阳光依然明亮,但温度好像忽然降了下来。
“他最后下来了。”贺琢说,“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我。”
“后来他转学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以为他会好起来。但他没有。”
“他每一天都在想那件事。每一天都在想那些人——林禹,尹月昕,年怀恩,还有你弟弟。”
“他恨他们吗?当然恨。但更多的是——”
贺琢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就那么被抹掉。不甘心自己那么努力想融入,最后却成了透明人。不甘心那些真正坏的人,活得那么好,那么风光。”
他看向神明灵。
“所以他想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
他顿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神明灵替他开口:
“为了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贺琢点点头。
“对。”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神明灵站在那里,看着贺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认识贺琢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这个人对他百般讨好,千般温柔。他会做饭,会逗他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送来热汤,会在他累的时候轻轻按摩他的肩膀。
那些都是真的。
神明灵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贺琢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真的。
但现在——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承认了自己和时瑞凪是一伙的。
承认了自己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承认了自己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时瑞凪把他弟弟送进监狱。
“贺琢。”神明灵开口,声音沙哑。
“嗯?”
“你爱我吗?”
贺琢愣了一下。
他看着神明灵,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
“爱。”他说,声音同样沙哑,“真的爱。”
“那你想过没有,”神明灵一字一句,“我弟弟如果进去了,我会怎么样?”
贺琢没有回答。
“你想过没有,”神明灵继续说,“你帮时瑞凪做这件事,就是在帮人毁掉我最在意的人。”
“我想过。”贺琢终于开口,“我都想过。”
“那你还——”
“灵哥。”贺琢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神明灵没有躲。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贺琢说,眼眶红红的,“但阿时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是他陪着我。在我被人看不起的时候,是他站在我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不管他。”
神明灵看着他。
看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说,“你选择他。”
“不是选择!”贺琢急了,“我没有选择!我只是——”
“只是什么?”
贺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神明灵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这个人——这个三个月来让他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的人,这个让他第一次想放下所有防备的人,这个让他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人。
爱是真的。
伤害也是真的。
这两个东西,竟然可以同时存在。
“贺琢,”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如果今天是别人站在这里,对我说这些话,我早就让他滚了。”
贺琢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是个商人。”神明灵继续说,“我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算计利用。如果有人敢骗我,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顿了顿。
“但你……”
他说不下去。
贺琢的眼眶彻底红了。
“灵哥……”
“但你爱我是真的。”神明灵说,声音微微发颤,“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那——”
“但你想毁了我弟弟,也是真的。”
沉默。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
一个在光里。
一个在影里。
爱是真的。
伤害也是真的。
两难,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神明灵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眼。
“让开。”
贺琢没有动。
“让开。”神明灵重复,声音冷下来,“我要去警察局。”
贺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无尽的复杂。
“灵哥……”
“贺琢。”神明灵打断他,“你说你爱我是真的。那我现在问你——你真的要拦我吗?”
贺琢张了张嘴。
他想起时瑞凪昨晚给他发的消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帮我拖住神明灵。”
他想起时瑞凪发那条消息时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疯狂,而是——
绝望。
一种“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的绝望。
阿时。
阿时是他唯一的朋友。
唯一一个。
但神明灵——
神明灵是他唯一爱的人。
唯一一个。
贺琢的手,慢慢放下来。
神明灵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贺琢。”
“嗯?”
“如果你刚才继续拦我,”他说,没有回头,“我会恨你一辈子。”
“现在呢?”
沉默。
几秒后,神明灵的声音传来,很轻:
“不知道。”
门关上了。
贺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小时。
神明灵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召集了集团最好的律师团。
三辆黑色轿车驶向公安局。
他坐在第一辆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混乱。
弟弟在拘留所。
贺琢在家。
时瑞凪在里面等着。
那些“朋友们”也在里面。
而他自己——
他是个商人。
神明集团的CEO,商场上的冷面阎王,从不手软,从不留情。
他知道钱是怎么来的。
也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钱不能产生,只能转移。有人赚,就有人亏。有人富,就有人穷。有人站在顶端,就有人在下面踩着。
他见过太多黑暗。
也参与过太多灰色地带。
所以——
他打心底里觉得,手上沾点血没什么。
不是那种直接杀人的血。
是那种——
在商场上,逼得人家破人亡。
在谈判桌上,让人走投无路。
在合同条款里,挖下陷阱让别人跳进去。
那都是血。
只不过没有直接溅在手上而已。
神明旿如果真的杀了人——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
神明灵把它按下去。
不,他不会去想。
那是他弟弟。
唯一的弟弟。
从小就不同,从小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小就让他心疼得不行。
他记得神明旿小时候,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他记得神明旿第一次叫他“哥哥”。
他记得神明旿在冰场上旋转的样子,像一只白色的鹤。
那是他弟弟。
不管做了什么,都是他弟弟。
车子停在公安局门口。
神明灵推开车门,大步走进去。
身后跟着五个西装革履的律师。
走廊里的警察看到他们,纷纷让开。
审讯室的门一扇扇打开。
那些少年——林禹,尹月昕,年怀恩,还有他的弟弟——
都被带出来。
神明旿走出来的时候,神明灵的心揪了一下。
他弟弟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之前好不容易有的那些情绪,那些微笑,那些撒娇,那些小脾气——
全没了。
像一台被格式化过的机器。
“旿旿。”他轻声叫。
神明旿看着他,没有反应。
不是认不出,是——
没有回应。
神明灵深吸一口气,转向律师。
“保释手续办好了吗?”
“正在办。”
“最快多久?”
“半小时。”
“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被带进另一个房间。
林禹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神明灵看着他。
林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
神明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人能有的笑。
它太标准了。太完美了。太像真的笑了。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神明旿的眼睛。
但又有不同。
神明旿的眼睛是空的。
林禹的眼睛——
里面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像从深渊底部望上来的一道目光。
神明灵忽然明白了。
这个少年,才是这一切的核心。
时瑞凪恨的,是他。
贺琢担心的,也是他。
那些老师们害怕的,还是他。
他站在那里,被手铐铐着,被警察看着,被律师围着——
但他一点都不慌。
他在笑。
笑得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神明灵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弟弟和这些人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这个人——
这个叫林禹的人——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怕。
保释手续办完了。
一行人走出公安局。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神明旿走在最前面,被神明灵扶着。他依然没有表情,但至少会走路,会跟着人走。
尹月昕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怀恩走在最后,他戴着小圆墨镜,看不清表情。
林禹走在中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烈,但他没有眯眼。
他就那样看着,像在欣赏什么风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公安局二楼的窗户后面,时瑞凪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不安的笑。
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也许是羡慕。
也许是嫉妒。
也许是——
后悔。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