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省城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专案组熬了一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咖啡杯见底,几个刑警眼圈发黑,但没人有睡意。
“四个高中生。”组长把卷宗往桌上一摔,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四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我们十几个人,审了一夜,问出什么了?”
没人说话。
“说啊,问出什么了?”
副组长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尹月昕……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她就是个姑娘,你们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她一见我们就尖叫。”
组长愣住了。
“尖叫?”
“对。”副组长的表情复杂,“我们刚靠近审讯室门口,她就隔着门尖叫,喊什么……喊我们要强暴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推门进去!”
“我知道。”副组长叹气,“但她那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现在别的审讯室的人都在传,说我们对女嫌疑人动手动脚。”
“……操。”
组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换人。那个年怀恩呢?”
年怀恩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负责审讯他的两个刑警坐在桌子这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年怀恩,”其中一个开口,努力维持着威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年怀恩点点头,表情诚恳:“知道,警察同志。我在配合调查。”
“配合?你配合什么了?问你什么你都不好好回答!”
“我回答了呀。”年怀恩一脸无辜,“您问我名字,我说了。问我年龄,我也说了。问我昨晚吃了什么,我说了饺子。哪里不配合了?”
“谁问你昨晚吃什么了!”
“那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刑警深吸一口气,“我想问时瑞凪举报的那些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年怀恩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知道。”
两个刑警精神一振。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时瑞凪举报了一些事。”
“然后呢?”
“然后……”年怀恩想了想,“然后他就被关进来了?”
刑警差点被气死。
“年怀恩!你别跟我打太极!”
“我没有打太极,警察同志。”年怀恩的表情真诚得像在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您想让我说什么。您问什么,我答什么。您不问,我就等着。这不是最配合的态度吗?”
刑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刑警忍不住了:“你少在这耍贫嘴!我告诉你,你现在是被怀疑的对象!谋杀案!分尸!知情不报!这些罪名够你蹲多少年你知道吗?”
年怀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警察同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您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年轻刑警愣了一下。
“我爷爷,”年怀恩慢慢说,“是建国后第一批核物理专家。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也藏过太多不该说的秘密。”
他顿了顿。
“他从我小时候就教我,有些话,该说的时候才能说。不该说的时候,打死也不能说。”
年轻刑警的脸色变了。
年怀恩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所以您看,您再问我多少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审讯室的门开了,另一个刑警探进头来:“换人。”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站起来,走出门。
年怀恩坐在那里,慢慢收起笑容。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神明旿那边,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两个刑警坐在他对面,已经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他们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神明旿根本不回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虚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神明旿。”刑警开口。
没有反应。
“神明旿!”
还是没有反应。
另一个刑警忍不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神明旿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是不是聋了?”
“不可能,昨天还说话来着。”
“那这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神明旿,你听到我说话吗?”
沉默。
“时瑞凪说你杀了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沉默。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沉默。
刑警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神明旿!”
神明旿终于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刑警。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困惑,没有任何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平静的、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刑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看什么?”
神明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又回到刚才那个姿势。
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塑。
像一具——
没有灵魂的空壳。
两个刑警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孩子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就算他真的杀了人,现在问他也没用。”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刑警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种状态我见过,以前审过一个从小被虐待的孩子。受到刺激之后,就躲进自己脑子里,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可能问不出什么了。”
沉默。
另一个刑警看着紧闭的审讯室门,忽然想起神明旿刚被带进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会说话,还会看人,眼睛里偶尔还会有一点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个月的“恢复”,一夜之间,全没了。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不是警察,是那些被带来作证的老师同学们。
李老师靠在墙边,脸色发白。他旁边站着年级主任,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学生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那几扇紧闭的门。
“你们看到林禹了吗?”有人问。
“没看到,一直在里面。”
“听说他一直笑?”
“什么笑?”
“就是……那种笑。”
说话的学生打了个哆嗦,没有继续解释。
就在这时,林禹那间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刑警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另一个刑警迎上去:“怎么样?”
走出来的刑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怎么了?”
那刑警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
林禹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
不吃东西,不喝水,不上厕所,也不睡觉。
就坐在那里,一直笑。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
是那种——
那刑警想起刚才那一幕,脊背又开始发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禹正抬起头看他。
然后他笑了。
嘴唇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弧度刚刚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但那双眼睛——
那双上挑的、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跟着笑。
它们就那样看着他,平静,冰冷,一动不动。
像两颗玻璃珠。
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得出来,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刑警在审讯室里待了十分钟。
林禹就那样笑了十分钟。
不是一直不停的笑,而是每当那刑警看向他,他就笑一下。
那种“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笑给你看”的笑。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但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讨好,没有嘲讽,没有挑衅,没有任何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张被强行扯动的嘴,和一双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刑警干这行二十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杀人犯,见过毒贩,见过连环强奸犯。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人能有的眼神。
那是——
他想起一个词,是局里新来的那个小年轻说的,叫什么“恐怖谷”。
说机器人做得太像人的时候,人会觉得害怕。
因为太像了,反而不像。
林禹的笑容就是这样。
太像笑了,所以不像是人在笑。
像是——
像是什么东西披着人的皮,在模仿人。
那刑警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不太想回那间审讯室了。
“组长,”他说,声音有些发虚,“那个林禹……”
“怎么了?”
“他……不太对劲。”
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怀恩,明明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老刑警都觉得心里发毛。
他想起那个尹月昕,看起来最正常,但一靠近就尖叫,尖叫的内容偏偏是他们无法反驳的那种——谁能证明他们没想强暴她?谁能证明?
他想起那个神明旿,像个空壳子一样坐在那里,彻底把自己封闭了。
还有那个林禹……
组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那种“这些孩子有问题”的感觉。
而是——
他们明明坐在这里,被关着,被审着,被怀疑着。
但他们好像并不害怕。
年怀恩不害怕,他在玩。
尹月昕不害怕,她在斗。
神明旿不害怕,他躲起来了。
林禹也不害怕,他——
他在笑。
笑得像个没事人。
笑得像这里不是公安局,而是他家客厅。
笑得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组长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太想知道了。
走廊尽头,李老师看着那几扇紧闭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无数学生。
但像这样的,他一个都没见过。
不是坏。
坏是可以理解的,有原因的,能预料的。
这些人不是坏。
他们是——
李老师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王浩举报林禹他们的时候,林禹是怎么脱身的?
他记得林禹当时站在办公室里,红着眼圈,可怜兮兮地说“他们造我黄谣”。
他记得所有证据都证明林禹是清白的。
他记得王浩被记大过的时候,林禹还替他求情。
现在想想——
那些证据,是真的吗?
那个“清白的林禹”,是真的吗?
李老师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林禹刚才从走廊经过时,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
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乖巧,灿烂,人畜无害。
但现在,李老师再回想那个笑容,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当傻子哄了那么久。
还以为是自己在关心学生。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笔录。
“李老师?到您了。”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走过那几扇紧闭的门时,脚步顿了顿。
其中一扇门后面,隐约传来笑声。
很轻。
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针扎。
李老师加快脚步,走进另一间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笑声,还在外面飘着。
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