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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四面

破晓之前禹传

第二天清晨七点,省城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专案组熬了一宿,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咖啡杯见底,几个刑警眼圈发黑,但没人有睡意。

“四个高中生。”组长把卷宗往桌上一摔,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四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我们十几个人,审了一夜,问出什么了?”

没人说话。

“说啊,问出什么了?”

副组长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尹月昕……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她就是个姑娘,你们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她一见我们就尖叫。”

组长愣住了。

“尖叫?”

“对。”副组长的表情复杂,“我们刚靠近审讯室门口,她就隔着门尖叫,喊什么……喊我们要强暴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推门进去!”

“我知道。”副组长叹气,“但她那嗓子,整层楼都听见了。现在别的审讯室的人都在传,说我们对女嫌疑人动手动脚。”

“……操。”

组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换人。那个年怀恩呢?”

年怀恩那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负责审讯他的两个刑警坐在桌子这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年怀恩,”其中一个开口,努力维持着威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年怀恩点点头,表情诚恳:“知道,警察同志。我在配合调查。”

“配合?你配合什么了?问你什么你都不好好回答!”

“我回答了呀。”年怀恩一脸无辜,“您问我名字,我说了。问我年龄,我也说了。问我昨晚吃了什么,我说了饺子。哪里不配合了?”

“谁问你昨晚吃什么了!”

“那您想问什么?”

“我想问——”刑警深吸一口气,“我想问时瑞凪举报的那些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年怀恩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知道。”

两个刑警精神一振。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时瑞凪举报了一些事。”

“然后呢?”

“然后……”年怀恩想了想,“然后他就被关进来了?”

刑警差点被气死。

“年怀恩!你别跟我打太极!”

“我没有打太极,警察同志。”年怀恩的表情真诚得像在发誓,“我真的不知道您想让我说什么。您问什么,我答什么。您不问,我就等着。这不是最配合的态度吗?”

刑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刑警忍不住了:“你少在这耍贫嘴!我告诉你,你现在是被怀疑的对象!谋杀案!分尸!知情不报!这些罪名够你蹲多少年你知道吗?”

年怀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警察同志,”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您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年轻刑警愣了一下。

“我爷爷,”年怀恩慢慢说,“是建国后第一批核物理专家。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也藏过太多不该说的秘密。”

他顿了顿。

“他从我小时候就教我,有些话,该说的时候才能说。不该说的时候,打死也不能说。”

年轻刑警的脸色变了。

年怀恩依然笑着,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所以您看,您再问我多少遍,我也是这个答案。”

审讯室的门开了,另一个刑警探进头来:“换人。”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站起来,走出门。

年怀恩坐在那里,慢慢收起笑容。

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神明旿那边,完全是另一种情况。

两个刑警坐在他对面,已经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他们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神明旿根本不回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虚幻。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神明旿。”刑警开口。

没有反应。

“神明旿!”

还是没有反应。

另一个刑警忍不住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神明旿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是不是聋了?”

“不可能,昨天还说话来着。”

“那这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困惑。

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神明旿,你听到我说话吗?”

沉默。

“时瑞凪说你杀了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沉默。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沉默。

刑警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神明旿!”

神明旿终于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个刑警。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困惑,没有任何正常人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平静的、空白的——

什么都没有。

刑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看什么?”

神明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低下头,又回到刚才那个姿势。

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塑。

像一具——

没有灵魂的空壳。

两个刑警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孩子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觉得……”

“觉得什么?”

“我觉得,就算他真的杀了人,现在问他也没用。”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刑警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种状态我见过,以前审过一个从小被虐待的孩子。受到刺激之后,就躲进自己脑子里,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说——”

“我是说,咱们可能问不出什么了。”

沉默。

另一个刑警看着紧闭的审讯室门,忽然想起神明旿刚被带进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会说话,还会看人,眼睛里偶尔还会有一点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个月的“恢复”,一夜之间,全没了。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不是警察,是那些被带来作证的老师同学们。

李老师靠在墙边,脸色发白。他旁边站着年级主任,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学生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那几扇紧闭的门。

“你们看到林禹了吗?”有人问。

“没看到,一直在里面。”

“听说他一直笑?”

“什么笑?”

“就是……那种笑。”

说话的学生打了个哆嗦,没有继续解释。

就在这时,林禹那间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刑警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

另一个刑警迎上去:“怎么样?”

走出来的刑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怎么了?”

那刑警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说。

林禹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

不吃东西,不喝水,不上厕所,也不睡觉。

就坐在那里,一直笑。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

是那种——

那刑警想起刚才那一幕,脊背又开始发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禹正抬起头看他。

然后他笑了。

嘴唇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弧度刚刚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但那双眼睛——

那双上挑的、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跟着笑。

它们就那样看着他,平静,冰冷,一动不动。

像两颗玻璃珠。

像一面镜子,什么都照得出来,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刑警在审讯室里待了十分钟。

林禹就那样笑了十分钟。

不是一直不停的笑,而是每当那刑警看向他,他就笑一下。

那种“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笑给你看”的笑。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但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讨好,没有嘲讽,没有挑衅,没有任何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张被强行扯动的嘴,和一双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刑警干这行二十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见过杀人犯,见过毒贩,见过连环强奸犯。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人能有的眼神。

那是——

他想起一个词,是局里新来的那个小年轻说的,叫什么“恐怖谷”。

说机器人做得太像人的时候,人会觉得害怕。

因为太像了,反而不像。

林禹的笑容就是这样。

太像笑了,所以不像是人在笑。

像是——

像是什么东西披着人的皮,在模仿人。

那刑警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不太想回那间审讯室了。

“组长,”他说,声音有些发虚,“那个林禹……”

“怎么了?”

“他……不太对劲。”

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怀恩,明明是笑着的,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老刑警都觉得心里发毛。

他想起那个尹月昕,看起来最正常,但一靠近就尖叫,尖叫的内容偏偏是他们无法反驳的那种——谁能证明他们没想强暴她?谁能证明?

他想起那个神明旿,像个空壳子一样坐在那里,彻底把自己封闭了。

还有那个林禹……

组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那种“这些孩子有问题”的感觉。

而是——

他们明明坐在这里,被关着,被审着,被怀疑着。

但他们好像并不害怕。

年怀恩不害怕,他在玩。

尹月昕不害怕,她在斗。

神明旿不害怕,他躲起来了。

林禹也不害怕,他——

他在笑。

笑得像个没事人。

笑得像这里不是公安局,而是他家客厅。

笑得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组长不知道。

但他忽然不太想知道了。

走廊尽头,李老师看着那几扇紧闭的门,心里乱成一团。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无数学生。

但像这样的,他一个都没见过。

不是坏。

坏是可以理解的,有原因的,能预料的。

这些人不是坏。

他们是——

李老师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王浩举报林禹他们的时候,林禹是怎么脱身的?

他记得林禹当时站在办公室里,红着眼圈,可怜兮兮地说“他们造我黄谣”。

他记得所有证据都证明林禹是清白的。

他记得王浩被记大过的时候,林禹还替他求情。

现在想想——

那些证据,是真的吗?

那个“清白的林禹”,是真的吗?

李老师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林禹刚才从走廊经过时,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

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乖巧,灿烂,人畜无害。

但现在,李老师再回想那个笑容,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被人当傻子哄了那么久。

还以为是自己在关心学生。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笔录。

“李老师?到您了。”

李老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走过那几扇紧闭的门时,脚步顿了顿。

其中一扇门后面,隐约传来笑声。

很轻。

很轻。

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像针扎。

李老师加快脚步,走进另一间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那笑声,还在外面飘着。

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