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审讯室在二楼尽头,走廊里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林禹坐在第一间审讯室里,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些的国字脸,一个年轻的圆脸。
“姓名。”
“林禹。”
“年龄。”
“十七。”
“知道为什么进来吗?”
林禹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国字脸警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上自习课。
“故意伤害未遂。”他说。
国字脸警察挑了挑眉:“还挺清楚。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那根钢管上,检测出了一些东西。”年轻警察插嘴,“血液残留。虽然不是人血,但来源可疑。”
林禹没有说话。
“你不想解释一下?”
“不想。”
“……”
国字脸警察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几秒。面前的少年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上挑的眼尾,下垂的眉梢,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矛盾感。
但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林禹,”国字脸警察放缓了语气,“你才十七岁。有些事,现在说清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林禹看着他。
“我说清楚什么?”
“比如,时瑞凪举报的那些事。”
“那是他编的。”
“编的?那他为什么编这个?”
林禹没有回答。
国字脸警察等了片刻,叹了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时瑞凪说,半年前,你们几个参与了一起谋杀案的善后。死者是神明旿的舅舅的情人,被电死在浴缸里。尸体被你们带到医学院解剖室分尸,藏在标本罐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禹。
“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
“时瑞凪说你们每个人都拿了封口费。”
“他编的。”
“他说你当年用那根钢管砸开过骨头。”
“他编的。”
“他说——”
“警察同志。”林禹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您有证据吗?”
国字脸警察愣了一下。
“如果有证据,就直接定我的罪。如果没有,那我只能说他编的。”
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
“小张。”国字脸拦住他,看着林禹,“我们确实在找证据。医学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当年用过的那几间解剖室正在逐一排查。”
林禹点点头:“应该的。”
他那种“与我无关”的态度,让年轻警察气得牙痒痒。
但国字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先这样。你好好想想。”
审讯室的门关上。
林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很凉。
他想起时瑞凪刚才那句话:
“你们谁都没把我当活人看过。”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解剖室里,时瑞凪躲在角落不敢看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时瑞凪拿了钱之后,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让他看不透的光。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时瑞凪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话——
都是在等。
等他跳进这个坑里。
林禹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真心的笑。
“时瑞凪,”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还真下得去手。”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第二间审讯室门口,尹月昕被带了进去。她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姓名。”
“尹月昕。”
“年龄。”
“十七。”
“和时瑞凪什么关系?”
“同学。”
“他说你参与了一起谋杀案的善后。”
“他编的。”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和林禹一个口径。”
尹月昕笑了笑:“因为事实就是事实。”
“那你知道林禹刚才在办公室想杀他吗?”
尹月昕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
“警察同志,”尹月昕打断他,语气依然镇定,“我和林禹是同学,但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可你当时在场。”
“在场不等于知情。”
年轻警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
国字脸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翻开笔记本,问:“时瑞凪说你拿过封口费。”
“他编的。”
“他说你那天掉了一只耳环。”
尹月昕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丢过很多耳环。”
“那只不一样,他说是定制的,上面有你的名字缩写。”
尹月昕沉默了一秒。
“那他去查啊。”她说,“查到了再来问我。”
国字脸看着她。
“你很镇定。”
“因为我是清白的。”
“清白的人不会这么镇定。”
尹月昕笑了,笑得很灿烂:“警察同志,您这是在夸我吗?”
国字脸愣了一下。
旁边的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
“小张。”国字脸拦住他,站起来,“先这样。”
审讯室的门关上。
尹月昕坐在那里,慢慢收起笑容。
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第三间审讯室。
年怀恩被带进去的时候,他的小圆墨镜已经被收走了,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姓名。”
“年怀恩。”
“年龄。”
“十七。”
“时瑞凪说你也参与了。”
“他编的。”
年轻警察冷笑:“你们还真是统一口径。”
年怀恩看着他,表情诚恳:“警察同志,我确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杀人,什么分尸,我听着像天方夜谭。”
“那你和林禹什么关系?”
“同学。”
“和林禹走得近的那些人呢?”
“也是同学。”
“只是同学?”
年怀恩笑了笑:“警察同志,我们是高中生。高中生的关系,不就是同学吗?”
年轻警察被他噎了一下。
国字脸开口:“时瑞凪说你爷爷是搞玄学的,你从小耳濡目染,会一些……常人不懂的东西。”
年怀恩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还说,”国字脸继续,“那天晚上,你一直在摆弄一个罗盘。他说那个罗盘上,可能沾着一点擦不掉的东西。”
年怀恩沉默了几秒。
“罗盘,”他说,“是我的私人物品。但上面什么都没沾。您可以让人去查。”
“会的。”
“那就好。”
国字脸看着他。
“你很平静。”
“因为我相信法律。”年怀恩说,“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是假的。”
国字脸点点头,站起来。
审讯室的门关上。
年怀恩坐在那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也在桌下微微颤抖。
第四间审讯室。
神明旿被带进去的时候,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面前的少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冰,一件瓷器,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他的头发披散着,及肩的黑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姓名。”
“神明旿。”
“年龄。”
“十七。”
“时瑞凪说,是你杀的人。”
“他编的。”
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们一个个都说是编的,那他那套说辞从哪来的?他疯了?闲得没事干?”
神明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他说你杀了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
年轻警察气得脸都红了。
国字脸按住他,看着神明旿。
“神明旿,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知道。”
“那你还——”
“我没有杀人。”神明旿说,声音依然平静,“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那林禹当众要杀他,也是假的?”
神明旿沉默了一秒。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
“警察同志,”神明旿打断他,“林禹做的事,和我没关系。他为什么想杀时瑞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杀过人。”
国字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虚,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反而让人看不清。
他站起来。
“先这样。”
审讯室的门关上。
神明旿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很凉。
他想起那年冬天的夜晚。
想起那个女人躺在浴缸里的样子。
想起解剖室里,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
想起林禹拿起手术刀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想起时瑞凪最后那句话:
“你们谁都没把我当活人看过。”
神明旿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时瑞凪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如果他还憋在心里——
如果——
没有如果了。
走廊尽头,另一间审讯室里。
时瑞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铐的反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头发乱了,左耳的耳钉歪了一颗,眉骨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但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让人不安。
“时瑞凪,”对面的警察问,“你举报的那些事,有证据吗?”
时瑞凪看着他。
“证据?会有的。”
“什么叫会有的?”
“警察同志,”时瑞凪慢慢说,“你们去医学院找过吗?”
“找了。”
“找到了吗?”
警察沉默了一秒。
“目前没有。”
时瑞凪笑了。
“那就继续找。”
“你到底什么意思?”
时瑞凪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说,“那些证据,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你们还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
“因为如果找到了,你们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警察被他噎住。
“时瑞凪,”另一个警察开口,“你知道诬告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
“我没有诬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证据呢?”
“会有的。”
“什么时候?”
时瑞凪看着他,笑了笑。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永远找不到。”
警察愣住了。
“你——”
“警察同志,”时瑞凪打断他,“我只是一个举报人。找证据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问什么,明天再说吧。”
审讯室的门关上。
时瑞凪坐在那里,依然闭着眼睛。
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外面,走廊尽头。
几乎是跑着冲进公安局大门的。
廖岽昇他后面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律师。
“我找你们局长!”他对着接待台喊,红发在日光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朋友被带进来了!我要见他们!”
接待台的警察看着他:“你是?”
“我是廖岽昇!廖震程的儿子!”
警察愣了一下。
廖震程这个名字,在这一带,没人不知道。
“你有什么事?”
“我来——”廖岽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督促你们,好好办案。”
他顿了顿,补充:
“我朋友林禹,刚才差点杀人,这事该查查该判判。但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控,没证据的话,别乱扣帽子。”
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
廖岽昇不管这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台上。
“这是我家律师。有什么事,找我律师谈。”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告诉他们——我在外面等。让他们别怕。”
他走了。
警察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三个字:
廖震程。
审讯室里,林禹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外面是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真的笑。
走廊尽头,另一间审讯室里。
时瑞凪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什么。
隔着几堵墙,隔着几道门,他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就是知道。
有人在等。
有人在外面等。
等那些人出来。
时瑞凪笑了。
那笑容依然让人不安。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也许是羡慕。
也许是嫉妒。
也许——
是后悔。
日光灯依然惨白。
走廊里依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