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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审讯室

破晓之前禹传

公安局的审讯室在二楼尽头,走廊里日光灯惨白,照得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林禹坐在第一间审讯室里,双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些的国字脸,一个年轻的圆脸。

“姓名。”

“林禹。”

“年龄。”

“十七。”

“知道为什么进来吗?”

林禹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国字脸警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上自习课。

“故意伤害未遂。”他说。

国字脸警察挑了挑眉:“还挺清楚。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那根钢管上,检测出了一些东西。”年轻警察插嘴,“血液残留。虽然不是人血,但来源可疑。”

林禹没有说话。

“你不想解释一下?”

“不想。”

“……”

国字脸警察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几秒。面前的少年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上挑的眼尾,下垂的眉梢,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矛盾感。

但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林禹,”国字脸警察放缓了语气,“你才十七岁。有些事,现在说清楚,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林禹看着他。

“我说清楚什么?”

“比如,时瑞凪举报的那些事。”

“那是他编的。”

“编的?那他为什么编这个?”

林禹没有回答。

国字脸警察等了片刻,叹了口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时瑞凪说,半年前,你们几个参与了一起谋杀案的善后。死者是神明旿的舅舅的情人,被电死在浴缸里。尸体被你们带到医学院解剖室分尸,藏在标本罐里。”

他顿了顿,看着林禹。

“这件事,你知道吗?”

林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

“时瑞凪说你们每个人都拿了封口费。”

“他编的。”

“他说你当年用那根钢管砸开过骨头。”

“他编的。”

“他说——”

“警察同志。”林禹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您有证据吗?”

国字脸警察愣了一下。

“如果有证据,就直接定我的罪。如果没有,那我只能说他编的。”

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

“小张。”国字脸拦住他,看着林禹,“我们确实在找证据。医学院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当年用过的那几间解剖室正在逐一排查。”

林禹点点头:“应该的。”

他那种“与我无关”的态度,让年轻警察气得牙痒痒。

但国字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先这样。你好好想想。”

审讯室的门关上。

林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很凉。

他想起时瑞凪刚才那句话:

“你们谁都没把我当活人看过。”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解剖室里,时瑞凪躲在角落不敢看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时瑞凪拿了钱之后,眼睛里那种复杂的、让他看不透的光。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时瑞凪每一次出现,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话——

都是在等。

等他跳进这个坑里。

林禹慢慢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真心的笑。

“时瑞凪,”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还真下得去手。”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第二间审讯室门口,尹月昕被带了进去。她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姓名。”

“尹月昕。”

“年龄。”

“十七。”

“和时瑞凪什么关系?”

“同学。”

“他说你参与了一起谋杀案的善后。”

“他编的。”

年轻警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和林禹一个口径。”

尹月昕笑了笑:“因为事实就是事实。”

“那你知道林禹刚才在办公室想杀他吗?”

尹月昕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

“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

“警察同志,”尹月昕打断他,语气依然镇定,“我和林禹是同学,但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可你当时在场。”

“在场不等于知情。”

年轻警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

国字脸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他翻开笔记本,问:“时瑞凪说你拿过封口费。”

“他编的。”

“他说你那天掉了一只耳环。”

尹月昕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丢过很多耳环。”

“那只不一样,他说是定制的,上面有你的名字缩写。”

尹月昕沉默了一秒。

“那他去查啊。”她说,“查到了再来问我。”

国字脸看着她。

“你很镇定。”

“因为我是清白的。”

“清白的人不会这么镇定。”

尹月昕笑了,笑得很灿烂:“警察同志,您这是在夸我吗?”

国字脸愣了一下。

旁边的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

“小张。”国字脸拦住他,站起来,“先这样。”

审讯室的门关上。

尹月昕坐在那里,慢慢收起笑容。

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

第三间审讯室。

年怀恩被带进去的时候,他的小圆墨镜已经被收走了,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

“姓名。”

“年怀恩。”

“年龄。”

“十七。”

“时瑞凪说你也参与了。”

“他编的。”

年轻警察冷笑:“你们还真是统一口径。”

年怀恩看着他,表情诚恳:“警察同志,我确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杀人,什么分尸,我听着像天方夜谭。”

“那你和林禹什么关系?”

“同学。”

“和林禹走得近的那些人呢?”

“也是同学。”

“只是同学?”

年怀恩笑了笑:“警察同志,我们是高中生。高中生的关系,不就是同学吗?”

年轻警察被他噎了一下。

国字脸开口:“时瑞凪说你爷爷是搞玄学的,你从小耳濡目染,会一些……常人不懂的东西。”

年怀恩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还说,”国字脸继续,“那天晚上,你一直在摆弄一个罗盘。他说那个罗盘上,可能沾着一点擦不掉的东西。”

年怀恩沉默了几秒。

“罗盘,”他说,“是我的私人物品。但上面什么都没沾。您可以让人去查。”

“会的。”

“那就好。”

国字脸看着他。

“你很平静。”

“因为我相信法律。”年怀恩说,“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是假的。”

国字脸点点头,站起来。

审讯室的门关上。

年怀恩坐在那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也在桌下微微颤抖。

第四间审讯室。

神明旿被带进去的时候,两个警察都愣了一下。

面前的少年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冰,一件瓷器,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东西。他的头发披散着,及肩的黑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姓名。”

“神明旿。”

“年龄。”

“十七。”

“时瑞凪说,是你杀的人。”

“他编的。”

年轻警察忍不住了:“你们一个个都说是编的,那他那套说辞从哪来的?他疯了?闲得没事干?”

神明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聒噪的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他说你杀了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

年轻警察气得脸都红了。

国字脸按住他,看着神明旿。

“神明旿,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知道。”

“那你还——”

“我没有杀人。”神明旿说,声音依然平静,“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那林禹当众要杀他,也是假的?”

神明旿沉默了一秒。

“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

“警察同志,”神明旿打断他,“林禹做的事,和我没关系。他为什么想杀时瑞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杀过人。”

国字脸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虚,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反而让人看不清。

他站起来。

“先这样。”

审讯室的门关上。

神明旿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

金属很凉。

他想起那年冬天的夜晚。

想起那个女人躺在浴缸里的样子。

想起解剖室里,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

想起林禹拿起手术刀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想起时瑞凪最后那句话:

“你们谁都没把我当活人看过。”

神明旿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时瑞凪没把那些话说出来——

如果他还憋在心里——

如果——

没有如果了。

走廊尽头,另一间审讯室里。

时瑞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铐的反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头发乱了,左耳的耳钉歪了一颗,眉骨上的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但他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让人不安。

“时瑞凪,”对面的警察问,“你举报的那些事,有证据吗?”

时瑞凪看着他。

“证据?会有的。”

“什么叫会有的?”

“警察同志,”时瑞凪慢慢说,“你们去医学院找过吗?”

“找了。”

“找到了吗?”

警察沉默了一秒。

“目前没有。”

时瑞凪笑了。

“那就继续找。”

“你到底什么意思?”

时瑞凪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说,“那些证据,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你们还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没找到?”

“因为如果找到了,你们就不会这样问我了。”

警察被他噎住。

“时瑞凪,”另一个警察开口,“你知道诬告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还——”

“我没有诬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证据呢?”

“会有的。”

“什么时候?”

时瑞凪看着他,笑了笑。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永远找不到。”

警察愣住了。

“你——”

“警察同志,”时瑞凪打断他,“我只是一个举报人。找证据是你们的工作,不是我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累了。想问什么,明天再说吧。”

审讯室的门关上。

时瑞凪坐在那里,依然闭着眼睛。

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

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

外面,走廊尽头。

几乎是跑着冲进公安局大门的。

廖岽昇他后面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律师。

“我找你们局长!”他对着接待台喊,红发在日光灯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我朋友被带进来了!我要见他们!”

接待台的警察看着他:“你是?”

“我是廖岽昇!廖震程的儿子!”

警察愣了一下。

廖震程这个名字,在这一带,没人不知道。

“你有什么事?”

“我来——”廖岽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来督促你们,好好办案。”

他顿了顿,补充:

“我朋友林禹,刚才差点杀人,这事该查查该判判。但那些乱七八糟的指控,没证据的话,别乱扣帽子。”

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

廖岽昇不管这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台上。

“这是我家律师。有什么事,找我律师谈。”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回头,“告诉他们——我在外面等。让他们别怕。”

他走了。

警察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三个字:

廖震程。

审讯室里,林禹忽然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外面是公安局的院子,停着几辆警车,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真的笑。

走廊尽头,另一间审讯室里。

时瑞凪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什么。

隔着几堵墙,隔着几道门,他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但他就是知道。

有人在等。

有人在外面等。

等那些人出来。

时瑞凪笑了。

那笑容依然让人不安。

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也许是羡慕。

也许是嫉妒。

也许——

是后悔。

日光灯依然惨白。

走廊里依然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