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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色与红石

破晓之前禹传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冷,这是唯一的感觉。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合的味道,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下不下来。放学铃响过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没有人注意到,有四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朝着学校后山的小树林走去。

林禹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校服,还是那根从不离身的钢管,但今天他的表情有些不同——往常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让跟在后面的时瑞凪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林禹,到底什么事啊?”年怀恩扶了扶小圆墨镜,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轻松,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非得来这种地方说?”

学校后山的小树林,白天都少有人来,更别说傍晚。这里路灯稀疏,树木茂密,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到了就知道了。”林禹头也不回。

尹月昕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样子,她甚至有些兴奋,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着光:“神神秘秘的,有意思。”

只有时瑞凪,他跟在最后,每一步都走得很犹豫。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林禹很少这么正经地约他们,更少约在这种地方。

树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是野炊的人留下的。当四人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来到空地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发光。他背对着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神明旿。

时瑞凪倒吸一口冷气。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神明旿——那个全校闻名、几乎被神化的运动天才,那个永远干净、永远完美、永远遥不可及的神明旿。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仰面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开,直直地望着天空。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苍白的脸上和脖颈上,身上裹着一件浴袍,浴袍的带子松开了,露出里面赤裸的身体。浴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她死了。

时瑞凪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年怀恩猛地捂住嘴,硬是把尖叫憋了回去。尹月昕也愣住了,但她的反应比另外两人镇定得多——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然后缓缓看向神明旿。

只有林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地上躺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普通的物品。

“来了?”神明旿转过身,看向他们。他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怎么回事?”林禹问,声音很平静。

神明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又抬头:“我杀的。”

三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吃饭了”。

时瑞凪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年怀恩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尹月昕都抿紧了嘴唇。

林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他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女人的颈动脉——当然,已经没有跳动了。他又看了看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挣扎的痕迹。

“怎么杀的?”林禹问。

“吹风机,浴缸。”神明旿回答得很简洁,“她洗澡的时候,我把吹风机扔进去了。”

“电死的。”林禹点头,“很干净,没有外伤。”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呢?叫我们来干嘛?帮你处理尸体?”

“嗯。”神明旿点头,“你母亲是殡葬业的,我以为你有经验。”

林禹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我妈是给人化妆的,不是处理这种‘非正常死亡’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比你们有经验。”

这话让时瑞凪又是一阵反胃。他不敢想象林禹所谓的“经验”是什么经验。

“现在的问题是,”林禹看向神明旿,“你打算怎么处理?埋了?烧了?还是扔河里?”

神明旿想了想:“埋了可能会被挖出来,烧了有烟,容易被发现。扔河里会浮上来。”

“那你的建议呢?”

“分尸。”尹月昕忽然说,语气意外的平静,“分成小块,处理起来方便。”

这话说出来,连林禹都愣了一下。神明旿盯着尹月昕看了几秒:“你比我想的狠。”

“这确实是最有效的方法。”神明旿说,“理智上,这是最优解。”

年怀恩终于忍不住开口:“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分尸?你们疯了吗?这是杀人!是犯罪!我们应该报警!”

“报警?”林禹转头看他,歪着头,“然后呢?神明旿进去?我们作为知情不报的共犯?”

“可是...”

“没有可是。”林禹打断他,“年怀恩,你以为我们现在还能脱身吗?从我们踏进这片树林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共犯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你们可以选择现在离开,然后一辈子活在‘我可能被灭口’的恐惧中。或者留下来,帮忙,然后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不会出卖谁。”

暮色越来越深,树林里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几个人的轮廓。

时瑞凪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想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动不了。

尹月昕突然开口:“我留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脸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声音很坚定。

“为什么?”年怀恩不可置信地问。

“因为有趣。”尹月昕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而且...”

她看向神明旿:“我想看看,所谓的天才,是不是连杀人分尸都比别人做得好。”

神明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怀恩挣扎了很久,最终颓然道:“我...我也留下。”

他看向林禹,苦笑道:“你说得对,我已经脱不了身了。”

所有人都看向时瑞凪。

时瑞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恐惧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眼前这几个人——林禹、神明旿、尹月昕、年怀恩。他们都是特别的,都是他羡慕的,都是他渴望成为的。

而现在,他们邀请他进入一个更黑暗、更隐秘的世界。

如果他拒绝,他会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做一个平庸的、不被注意的透明人。

如果他接受...

“我...”时瑞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也留下。”

林禹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很好。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事情,时瑞凪后来回想起来,都像一场模糊而荒诞的梦。

他们借了解剖室——神明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医学院旧楼的钥匙。那里晚上没人,解剖室在负一楼,阴冷,昏暗,充满了福尔马林的味道。

尸体被裹在床单里,由神明旿和林禹抬进去。时瑞凪和年怀恩跟在后面,尹月昕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很轻,像猫。

解剖室里摆满了各种标本,浸泡在玻璃罐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刺鼻,时瑞凪一进去就开始干呕。

林禹从柜子里找出手术刀、锯子、剪刀,摆在不锈钢的解剖台上。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开始吧。”他说。

时瑞凪不敢看。他背对着解剖台,听着身后传来各种声音——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锯子切割骨头的声音,液体滴落的声音。每一次声音都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

年怀恩在帮忙递工具,他的脸色惨白,手抖得厉害,但至少还能动。

尹月昕在清洗工具,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她洗的不是沾满血的手术刀,而是普通的餐具。

神明旿和林禹是主要操作者。时瑞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神明旿正用锯子锯开尸体的腿骨,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林禹在另一边处理躯干,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肋骨要从这里锯。”神明旿说。

“知道。”林禹回答。

他们配合默契,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时瑞凪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时瑞凪转过身,看到解剖台上已经空了。尸体被分成了若干块,分别装在几个黑色的塑料袋里。地上很干净,血迹都被仔细清理过了。

林禹正在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他洗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神明旿在清点工具,确保一样不少。

尹月昕在擦拭解剖台,用消毒水反复擦洗。

年怀恩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好了。”林禹关掉水龙头,“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塑料袋,“怎么处理?”

“标本罐。”神明旿说,“混在真的标本里,没人会发现。”

他走到墙边,那里有一排空着的玻璃罐。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尸块放进去,倒入福尔马林,密封,贴上标签——标签是神明旿事先准备好的,上面写着各种拉丁学名,看起来跟其他标本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没有人想睡觉。肾上腺素还在体内奔涌,恐惧和兴奋混合在一起,让人无法平静。

“我请客。”神明旿突然说。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那家店通宵营业。凌晨时分,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醉醺醺的上班族在角落里喝酒。

五个人围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点了很多肉串和啤酒。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默默地喝。

时瑞凪吃不下,他只是握着啤酒瓶,手指冰冷。

林禹倒是吃得很香,一口肉串一口啤酒,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尹月昕小口吃着烤茄子,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怀恩在抽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破例了。

神明旿吃得很少,他只是坐着,看着桌上的食物,眼神空洞。

结账的时候,神明旿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厚厚的信封,分别递给林禹、年怀恩和时瑞凪。

“辛苦费。”他说。

时瑞凪接过信封,手感沉甸甸的。他偷偷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沓百元大钞,至少有一万块。

他的手开始发抖。一万块,比他父母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

神明旿看向尹月昕,犹豫了一下:“你不缺钱。”

尹月昕挑眉:“所以呢?”

神明旿想了想,从左手食指上摘下一枚戒指。那戒指很特别,银色的戒托上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

“贤者之石。”神明旿说,“市面上没有。我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据说是某种特殊合金,硬度极高,永不褪色。”

他将戒指递给尹月昕。

尹月昕接过,戴在自己的食指上,大小正好。红色的宝石衬得她的手指更加白皙。

“不错。”她说,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喜欢。”

神明旿又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明天月考的答案。”他说,“我提前弄到的。你们背下来,至少能进年级前五十。”

时瑞凪的眼睛亮了。他成绩一直中等偏下,如果能进前五十,父母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恐惧、罪恶感、还有这一万块钱和考试答案带来的兴奋,在他心里激烈地冲撞。最终,兴奋压倒了其他一切。

他接过答案纸,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

“谢谢...”他小声说。

神明旿点点头,没说话。

林禹将信封收好,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黎明快要来了。

“该回去了。”他说。

五个人走出烧烤店,站在空荡荡的街头。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今天的事,”神明旿开口,“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说。”

所有人都点头。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年怀恩苦笑道。

“对。”林禹说,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他们各自散去,朝着不同的方向。

时瑞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一万块钱的信封和考试答案。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

还有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兴奋。

他终于不再是透明人了。

他终于进入那个他一直渴望的世界了。

哪怕那个世界,黑暗而血腥。

晨光越来越亮,街道渐渐有了人声。清洁工开始扫地,早餐摊开始冒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发生了一起完美的谋杀。

也没有人知道,五个少年的命运,从这一刻起,被永远地改变了。

时瑞凪推开家门,父母还在睡觉。他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信封和答案纸藏在床垫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

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得到想要玩具的孩子。

窗外,天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