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的省城一中,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
教室里的老旧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吹出的风都是热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格子。学生们大多趴在桌上小憩,少数几个用课本挡着脸偷偷玩手机。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四个没睡觉的人。
林禹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从窗外路过的人,无论男女,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第一眼是很乖,第二眼是狡黠。
坐在他旁边的是尹月昕。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的布料很薄,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年怀恩坐在林禹前面,背对着他们,正在抄作业。他抄得很快,字迹工整,偶尔还会停下来,用红笔给自己“批改”一下,让字迹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他的桌角放着一副小圆墨镜,镜腿上刻着细小的篆字。
时瑞凪坐在最角落,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实则眼睛不停地往尹月昕那边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把那页纸抠出了一个缺口。
“热死了。”尹月昕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这破风扇,转跟没转一样。”
她说着,抬手将长发拢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汗水沿着肌肤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时瑞凪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赶紧低下头,脸有些发烫。
林禹头都没抬,继续转笔:“心静自然凉。”
“你当然凉了。”尹月昕侧过身,凑近林禹,“你身上都没出汗。”
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学生常用的那种花果香,而是更成熟、更挑逗的木质调。衬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开得更大,里面的黑色蕾丝若隐若现。
林禹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上挑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清澈见底,又深不见底。
“离远点,热。”他说,语气平淡。
尹月昕笑了,不但没退,反而更近了些:“我就不。”
她的手搭上林禹的肩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颈侧:“林禹,晚上去唱歌吗?就我们俩。”
这话说得很轻,但足够让旁边的时瑞凪听见。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禹将她的手拨开,动作干脆利落:“不去。”
“为什么?”尹月昕嘟起嘴,做委屈状,“我请客,VIP包厢,想唱多久唱多久。”
“没兴趣。”林禹继续转笔。
尹月昕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挫败,还有一丝不甘。
“林禹,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她半开玩笑地问。
林禹终于停下转笔的动作,抬眼看着她:“我喜欢人。”
“什么人?”
“有趣的人。”
“我不有趣吗?”
“还行。”林禹歪了歪头,笑了,“但没到让我想跟你单独去唱歌的程度。”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伤人。但尹月昕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她说,“不装,不做作,不喜欢就直接说。”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林禹的耳朵:“但我不会放弃的。林禹,你总有一天会是我的。”
说完,她直起身,拿起手机继续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时瑞凪的脸色已经白了。他死死咬着下唇,手指几乎要把那本书撕碎。
年怀恩抄完作业,转过身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不近视,戴墨镜纯粹是为了“造型”——笑着打圆场:
“月昕,你又调戏林禹了。小心他哪天真烦了,把你扔出去。”
“他舍不得。”尹月昕头都不抬。
“那可不一定。”年怀恩看向林禹,“对吧?”
林禹没回答,而是问:“作业抄完了?”
“完了。”年怀恩把作业本推过来,“老规矩,五块。”
林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年怀恩笑眯眯地收起来,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几块巧克力:
“新到的,进口货,尝尝?”
尹月昕拿了一块,剥开包装,小口吃着。时瑞凪也拿了一块,但没吃,只是握在手里,巧克力在掌心慢慢融化。
林禹没拿。他不喜欢吃甜食。
“对了,”年怀恩突然说,“下个月校庆,学生会让我帮忙联系外面的公司做展板。我找了家,报价比市场价低三成。”
尹月昕挑眉:“你能拿多少回扣?”
“说什么呢。”年怀恩一脸正气,“我是那种人吗?就是交个朋友,以后办事方便。”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出卖了一切。
时瑞凪听着,心里一阵酸涩。年怀恩就是这样,总是有门路,总是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老师喜欢他,同学喜欢他,连那些社会上的成年人都买他的账。
而他呢?时瑞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什么都做不好。学习中等偏下,体育不及格,说话笨拙,连追女孩都不敢。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尹月昕。
尹月昕正侧着身子跟林禹说话,衬衫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处曲线。她的腿交叠着,短裙下的大腿白皙修长。
时瑞凪的喉咙发干。他喜欢尹月昕,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那时候尹月昕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笑容自信灿烂。她说话时眼神扫过台下,时瑞凪觉得她在看自己——虽然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后来他才知道,尹月昕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旁边的林禹。
林禹当时坐在时瑞凪旁边,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漂亮得不分性别,睫毛长得像假的。尹月昕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移开。
从那以后,时瑞凪就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暗恋。
他试过接近尹月昕,但每次一开口就结巴,说出来的话笨拙可笑。尹月昕对他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不像对林禹那样随意,也不像对年怀恩那样亲近。
而林禹呢?他对尹月昕的示好从来都是拒绝,但尹月昕越挫越勇,反而更着迷。
时瑞凪不理解。他觉得自己比林禹更真心,更专一,为什么尹月昕就是看不到?
“时瑞凪。”
突然被叫到名字,时瑞凪吓了一跳,手里的巧克力掉在地上。
林禹看着他:“你书要撕烂了。”
时瑞凪低头一看,手里的课本已经被他抠得不成样子。他慌忙把书合上,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说。
“对不起什么?”林禹歪着头,“你的书,爱怎么撕怎么撕。”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但时瑞凪听出了里面的漫不经心。林禹根本不在意他的窘迫,只是随口一说。
年怀恩捡起地上的巧克力,扔进垃圾桶:“可惜了,进口的呢。”
他又掏出一块,递给时瑞凪:“给,最后一块了。”
时瑞凪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巧克力握在手里,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尹月昕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
时瑞凪赶紧移开视线。
“晚上真不去唱歌?”尹月昕又问林禹。
“不去。”
“那我们去吃烧烤?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味道特别好。”
“不去。”
“林禹!”尹月昕跺脚,“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
林禹终于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他比尹月昕高半个头,低头看她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要去图书馆。”他说。
“图书馆?你去图书馆干嘛?”
“看书。”
“看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
尹月昕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去图书馆,我也去。我看你看什么书。”
林禹没反对,也没同意,只是背着书包往外走。
尹月昕立刻跟上,像个小尾巴。
年怀恩拍拍时瑞凪的肩膀:“走吧,一起?”
时瑞凪点点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吵吵嚷嚷的。林禹走在前面,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不是故意的,只是他的气质太过特别,让人下意识地避让。
尹月昕紧跟着他,不时伸手拉他的书包带子,或者戳他的背。林禹从不回头,只是偶尔会说一句“别闹”。
时瑞凪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羡慕林禹。羡慕他那张脸,羡慕他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气质,羡慕他能轻易得到尹月昕的青睐——即使他根本不想要。
他也羡慕年怀恩。羡慕他的人缘,羡慕他的圆滑,羡慕他总能找到门路,连神明旿那样的人都愿意给他行个方便。
神明旿——那个真正的天才,那个干净得像日光一样的人。时瑞凪见过年怀恩跟神明旿说话,年怀恩知道神明旿喜欢研究运动生理学,就特意找了最新的外文文献打印出来送给他。神明旿接过去,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说“谢谢”。
后来有一次,年怀恩想借用学校的健身房晚上训练——那是违反规定的——他去找神明旿帮忙。神明旿只是打了个电话,事情就解决了。
时瑞凪也想有这种能力。他也想被人重视,被人需要,而不是像个透明人一样,可有可无。
图书馆在学校的东侧,是一栋老建筑,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厚的《梦的解析》,弗洛伊德的。
尹月昕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你还看这个?”
“随便看看。”林禹头也不抬。
“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还看?”
“打发时间。”
尹月昕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时尚杂志,也看了起来。
年怀恩和时瑞凪坐在旁边的桌子。年怀恩在写什么东西,时瑞凪则假装看书,实则一直在偷看尹月昕。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林禹的侧脸在光线下美得像雕塑,尹月昕的头发被染成了金红色,年怀恩的小圆墨镜反射着光,时瑞凪则完全隐在阴影里。
这个画面本该很美好——四个少年,在图书馆的傍晚,安静地看书。
但时瑞凪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林禹根本不是什么乖巧懂事的好学生。时瑞凪见过他打架,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一个混混的胳膊拧脱臼,见过他拄着钢管站在巷子口,脸上带着灿烂而残忍的笑容。
尹月昕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开朗大方。时瑞凪见过她如何冷静地算计别人,见过她如何用笑容当武器,见过她如何玩弄那些喜欢她的男生。
年怀恩更不是真的那么圆滑善良。时瑞凪知道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交易,知道他如何利用信息差赚钱,知道他如何用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唬人。
只有他,时瑞凪,是真的平庸,是真的无能,是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既没有林禹的疯癫和美貌,没有尹月昕的胆量和心机,也没有年怀恩的圆滑和门路。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渴望被看见、被重视、被爱的普通人。
但在这个小团体里,他永远是边缘人。
林禹欣赏尹月昕的大胆和真实,年怀恩欣赏林禹的疯癫和不羁,尹月昕痴迷林禹的冷漠和美貌。
没有人欣赏他。
没有人需要他。
时瑞凪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要改变。想要变得像他们一样特别,一样引人注目。
哪怕...哪怕要付出代价。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影。
林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依然完美,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尹月昕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炽热。
年怀恩放下笔,扶了扶墨镜,嘴角挂着惯有的笑容。
时瑞凪则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桌上投下的阴影。
四个人,四种心思,四条即将交汇又终将分离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