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成绩公布那天,省城一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时瑞凪站在人群外围,心脏狂跳。他的手心全是汗,校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色的榜单,从最下面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找。
300名...没有。
250名...没有。
200名...没有。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难道失败了?难道那些答案没用?还是他背错了?
150名...没有。
100名...还是没有。
时瑞凪觉得腿有些发软。他几乎要放弃了,准备转身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榜单的上半部分。
然后,他僵住了。
在榜单的第48名,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时瑞凪——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42,理综278,总分683,年级排名48
683分。年级第48名。
时瑞凪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反复确认那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幻觉,不是重名。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在红色的榜单上,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
“时瑞凪?谁啊?”
“三班的吧?以前没听说过啊。”
“我靠,683?进步这么大?”
“作弊了吧?”
“有可能...”
时瑞凪听着这些议论,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涌上心头。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了!
他挤出人群,几乎是跑着回到教室的。一路上,他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议论他。这种感觉太美妙了,美妙得让他想大喊。
教室里,林禹正趴在桌上睡觉。尹月昕在涂指甲油,鲜红的颜色,像血。年怀恩在跟几个女生说笑,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们咯咯直笑。
没有人注意到时瑞凪回来了,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成绩。
时瑞凪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还在抖。他拿出手机,想给父母发个消息,但又觉得不够。他要等正式的成绩单发下来,亲手交给他们,看他们惊讶的表情,听他们夸奖的声音。
就在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
班主任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很严厉,但今天他的表情更加严肃。他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但没有立刻发下去,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时瑞凪身上。
“时瑞凪,”李老师的声音很冷,“你出来一下。”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看向时瑞凪,目光里充满好奇和幸灾乐祸。
时瑞凪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快点。”李老师催促道。
时瑞凪跟着李老师走出教室,走向办公室。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办公室里不止李老师一个人。年级组长、教导主任都在,还有一个学生——年级第二,王浩。王浩长着一张满是雀斑的脸,龅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但时瑞凪能感觉到他嘴角那一抹得意的笑。
“坐。”教导主任指了指一把椅子。
时瑞凪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瑞凪,”年级组长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月考,你进步很大啊。”
“谢、谢谢老师...”时瑞凪的声音很小。
“683分,年级第48名。”年级组长拿起一张成绩单,“我记得你上次月考是512分,年级第287名。短短一个月,进步了239分,200多名。能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时瑞凪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话。”李老师催促道。
“我...我努力了...”时瑞凪挤出几个字,“我每天学习到很晚...”
“哦?”年级组长挑眉,“那我考考你。”
他拿起一张数学试卷,翻到最后一题:“这道压轴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对了——神明旿、王浩,还有你。你能当着我们的面,再做一遍吗?”
时瑞凪盯着那道题。他记得这道题,答案他背过,解题步骤他也背过。但此刻,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背过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什么也抓不住。
“我...我忘了...”时瑞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忘了?”教导主任冷笑,“考试的时候能做出来,现在忘了?”
“我...我紧张...”
“还有这道物理题。”年级组长又翻出一题,“全校只有五个人做对,你也是其中之一。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上周的课上我才讲过,但根据课堂反馈,你当时根本没听懂。怎么,回去自己悟出来了?”
时瑞凪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越来越危险。
王浩突然开口,声音尖细:“老师,我听说...神明旿同学好像提前知道考题。”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
所有人都看向王浩。
“你听谁说的?”教导主任问。
“我...我听一些同学议论的。”王浩低下头,但语气很坚定,“他们说神明旿这次又是满分,而且解题步骤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时瑞凪同学最近跟神明旿走得很近。我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
时瑞凪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浩,眼神里充满惊恐和愤怒。
“我没有...”他脱口而出,“我没有跟神明旿...”
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本来想说“我没有跟神明旿要答案”,但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他跟神明旿之间确实有某种关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年级组长和教导主任对视一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把神明旿叫来。”年级组长说。
十分钟后,神明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时瑞凪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时瑞凪感觉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神明旿同学,”年级组长开口,“有人反映,你可能提前知道了这次月考的考题。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神明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看王浩一眼,只是平静地说:“没有。”
“但你的解题步骤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教导主任说。
“因为标准答案就是最优解。”神明旿回答,“我的解题思路一直都是最优解,所以跟标准答案一样,很正常。”
“那你怎么解释时瑞凪的进步?”李老师问,“他这次考了683分,年级第48名。而他上次只有512分,287名。”
神明旿终于看了时瑞凪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物品。
“我不知道。”他说,“时瑞凪同学的学习情况,我不了解。”
“但有人看到你们经常在一起。”王浩插嘴。
神明旿转向王浩,目光平静:“王浩同学,如果你指的是偶尔在图书馆遇到,那确实有过。但‘经常在一起’?我想你误会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毕竟,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而王浩同学你...应该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刷题上了吧?不然怎么又是第二呢?”
这话说得彬彬有礼,但讽刺意味十足。王浩的脸瞬间涨红,雀斑在发红的皮肤上显得更加明显。
“你...你什么意思!”王浩怒道。
“字面意思。”神明旿依然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王浩同学连续六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二,想必压力很大。但把压力转嫁到怀疑别人作弊上,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没有转嫁压力!我是有证据的!”
“什么证据?”
“你...你跟时瑞凪走得近!而且时瑞凪的成绩突然进步这么大,肯定有问题!”
神明旿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然后他说:“王浩同学,你的逻辑有问题。第一,我跟时瑞凪同学并不熟,不存在‘走得近’的说法。第二,就算我们熟,也不能证明我给了他答案。第三,就算我给了他答案,他就能从287名进步到48名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答案真的这么神奇,那为什么其他跟我‘走得近’的人,成绩没有这么大的进步?比如林禹同学,他也经常在图书馆,这次进步了11名,但还在合理的范围内。比如年怀恩同学,他进步了15名。为什么只有时瑞凪同学进步了200多名?”
这番话逻辑严密,滴水不漏。办公室里的人开始动摇了。
“而且,”神明旿补充道,“我为什么要给时瑞凪同学答案?动机是什么?钱?我不缺钱。人情?我跟他没有交情。恶作剧?我没有那么无聊。”
他看向年级组长:“老师,如果您怀疑我提前知道考题,可以当场出题考我。任何科目,任何难度,我都可以接受。”
这话说得自信满满,没有任何心虚。
年级组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神明旿同学,你先回去吧。”
神明旿点点头,转身离开。经过时瑞凪身边时,他停顿了不到半秒,但什么也没说。
时瑞凪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完了。
神明旿安全了,但他被留下了。
“时瑞凪,”教导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时瑞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答案不是神明旿给的,想说还有别人,想说林禹,想说年怀恩,想说尹月昕...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想起,昨晚离开烧烤店时,林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时瑞凪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老师怒了,“你自己的成绩,你不知道怎么来的?”
“我...我抄的...”
“抄谁的?”
时瑞凪闭嘴了。他不能说。他不敢说。
最终,他被记了大过,成绩作废,还要在全校面前做检讨。他父母被叫到学校,当着所有人的面,他被父亲狠狠扇了一耳光。
“丢人现眼的东西!”父亲骂道。
时瑞凪捂着脸,眼泪流下来,但不敢哭出声。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他走到消防通道门口,突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是神明旿和林禹。
时瑞凪停下脚步,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里看。
消防通道里没有开灯,只有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神明旿靠在墙上,林禹站在他对面,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钢管。
“处理干净了?”林禹问,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
“嗯。”神明旿点头。
“那个王浩,还挺会咬人。”
“跳梁小丑。”
林禹笑了:“不过你今天的表现不错啊,滴水不漏。”
“我说的是事实。”神明旿平静地说,“我确实没有理由专门为时瑞凪偷答案。”
“但你给了我们所有人答案。”
“那是交易的一部分。”神明旿说,“你们帮我处理麻烦,我给你们报酬。答案只是额外赠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只给了你们答案,没教你们怎么用。”
林禹笑得更开心了:“是啊,那个傻子,连用答案都不会用。进步200多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作弊?”
他摇摇头,语气里充满嘲讽:“你看我,进步11名,刚好卡在‘努力一下就能达到’的范围内。年怀恩进步15名,更不起眼。尹月昕...她根本没用答案,她说用不着。”
“只有时瑞凪,”林禹说,“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小孩,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炫耀。”
神明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禹。
林禹突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他今天差点把你供出来。”
“我知道。”
“如果他真的说了,你会怎么做?”
神明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让他继续说下去。”
林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笑了:“你比我想的狠。”
“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神明旿说,“而且,他太弱了。弱到连作弊都作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时瑞凪的心脏。
他站在门外,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林禹也用了答案。原来年怀恩也用了答案。原来他们都知道怎么用,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暴露出来。
原来他真的是最弱的那个。
连作弊都不会。
消防通道里,神明旿直起身,准备离开。经过林禹身边时,他突然停下,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时瑞凪听得清清楚楚。
“给你答案都不知道怎么用。”
说完,神明旿推门离开。
林禹站在原地,拄着钢管,脸上的表情在幽绿的光线下模糊不清。他突然转头,看向消防通道的门。
时瑞凪吓得赶紧缩回头,但已经晚了。
门被推开,林禹站在门口,看着躲在阴影里的时瑞凪,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灿烂,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听到了?”林禹问。
时瑞凪说不出话,只是发抖。
林禹走近几步,低头看着他。时瑞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另一种更隐秘的、血腥的味道。
“时瑞凪,”林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时瑞凪摇头,眼泪流下来。
“你太贪心了。”林禹说,“贪心,又没本事。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又守不住。”
他伸出手,拍了拍时瑞凪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时瑞凪觉得像被烙铁烫到一样。
“好自为之吧。”林禹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时瑞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止不住地流。
消防通道的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鬼。
走廊尽头,最后一声控灯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就像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