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我关掉晚时开锁的灯牌，转身推开了隔壁的小门。

小门后的铺子比开锁店还要小，只有十几平米，墙上挂着各式针线布料，桌上摆着缝纫机熨斗，还有几个装满旧衣服的藤筐。招牌挂在门内，写着晚衣修补。

这是我的白日生意，旧衣修复师。

这是个比开锁还冷门的职业。现在的人，衣服破了就扔，旧了就换，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和金钱，去修补一件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

但总有人，舍不得。

那些舍不得的旧衣服，里面积攒着时光，藏着回忆，裹着再也回不去的温柔。而我的触物读心能力，在触碰布料时会变得格外敏锐，每一道针脚，每一处磨损，都在诉说着主人的故事。

上午十点，铺子的门被推开，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帆布鞋洗得发白。他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子，袋子里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校服外套。

师傅，请问能修好吗。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接过塑料袋子，拿出里面的校服。

衣服很旧，领口和袖口都被磨得发白，下摆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显然是穿了很多年。最显眼的，是左肩膀处一道长达十五厘米的裂口，边缘被磨得毛糙，还沾着一点铁锈色的痕迹，像是被铁丝之类的东西狠狠划开的。

高中校服。我把校服摊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轻拂过那道裂口。

男生点点头，局促地拉了拉衣角，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我高三的校服，跟了我六年。上周搬家，不小心被阳台的铁丝刮到了，我找了好几家修补店，都说修不好，让我买新的。

新的校服，到处都能买到。我拿起针线盒，挑了一根和校服颜色最接近的浅蓝色棉线。但这件校服里的东西，买不到。

男生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红了，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裤缝。

我没有追问，开始准备修补。

旧衣修复，最忌讳的就是画蛇添足。尤其是这种充满回忆的衣服，不能用显眼的补丁，不能用机器缝，只能用手工，用最细的针最贴合的线，顺着布料的纹路一点点缝补，既要让裂口恢复完整，又要保留原本的磨损痕迹，那些痕迹，都是回忆的证明。

我穿针引线，指尖再次触碰校服的布料。

一股青涩而热烈的情绪，瞬间涌入我的脑海。那是六月的风，吹过高中操场的塑胶跑道。那是晚自习的灯光，映在课桌上的习题册。那是少年人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发芽。

还有一句，反复在我耳边回荡的心声。如果那天，我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手里的针顿了顿，抬头看向男生。为了一个人，对不对。

男生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点了点头。师傅，你怎么知道。

衣服不会骗人。我笑了笑，继续低头缝补。它记住了，你披在她身上时，心跳的频率。

男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开始慢慢讲述那个藏在校服里的故事。

我叫陈阳，这件校服，是我高三那年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温柔。我喜欢我们班的班长，叫夏栀。她成绩好，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班里有很多人喜欢她，我就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我胆子小，不敢跟她说话，不敢跟她表白，只能默默坐在她后面，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帮她擦黑板，帮她带早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高三的冬天，特别冷。有一天晚自习放学，下着大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瑟瑟发抖。我刚好带了两把伞，本来想把伞给她，结果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送你回去吧。

走到半路，她打了个喷嚏，我才发现，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那时候我脑子一热，就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披在了她身上。

陈阳的眼神，变得格外温柔。那是我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胳膊，软软的，香香的。我能听到她的心跳，和我的一样，跳得特别快。

她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我体热。其实那天，我冻得浑身发抖，却觉得，比喝了热汤还要暖。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高考结束了。陈阳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她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我考去了南方。我们加了微信，一开始还会偶尔聊天，分享彼此的大学生活。但慢慢的，话题越来越少，联系越来越淡，最后，就变成了躺在通讯录里的陌生人。

这件校服，她还给我之后，我就再也没穿过，却一直舍不得扔。我把它从高中带到大学，从大学带到工作的城市，洗了无数次，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上面。

上周搬家，我不小心把它掉在了阳台，被铁丝刮出了一道大口子。我当时就慌了，感觉像是，把我和她的回忆，也刮碎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很傻。都过去六年了，人早就走散了，留着一件校服，又有什么用呢。

不傻。我手里的针，穿过布料，留下一道细密的针脚。念旧的人，都很温柔。那些你以为走散的回忆，其实都被衣服好好地保存着。

那道十五厘米的裂口，我缝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我没有用平针，而是用了暗线缝，针脚藏在布料里面，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裂口处的布料多了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把断裂的时光重新缝在了一起。

缝好最后一针，我打了个结，用小剪刀剪断棉线，然后拿起熨斗，用低温一点点抚平修补过的地方。

校服重新变得平整，那道曾经刺眼的裂口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原本的磨损痕迹，和一道藏在布料里的温柔针脚。

我把校服递给陈阳。

他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反复抚摸着左肩膀的位置，眼里的泪光慢慢变成了释然。

跟原来一样，比原来更好。他轻声说。谢谢你，林师傅。

他付了钱，拿起校服，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我。林师傅，我想通了。这件校服，我会好好收藏起来。但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朝他笑了笑。祝你，遇见下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披上外套的人。

陈阳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铺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门关上，铺子恢复了安静。

我收拾着工作台上的针线，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校服的领口内侧。

那里，有一个用黑色水笔写的小小的栀字。

字迹很淡，显然是写了很多年，又被洗了无数次。但那个字的笔画，却格外有力，看得出来，写的时候主人的心情无比郑重。

我拿起校服，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栀字。

这一次，我听见的，不再是陈阳的遗憾。

而是一个女生，带着羞涩和欢喜的心声，反复回荡。陈阳，我等你，等你跟我表白，等了整整一个高三。

原来，当年的遗憾，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

那这个藏在校服里的栀字，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当年的夏栀，到底有没有收到陈阳藏在心底的心意。而我尚未解开的望江府指纹之谜，还在暗处蛰伏，下一章，我将以一场温柔的宠物告别，触碰生命最纯粹的爱与隐秘的危机。

第2章：旧衣修复师，缝补的不是衣服是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