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老城区的巷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灯牌上写着四个字晚时开锁,下面一行小字夜间急单,非诚勿扰。
我叫林晚,是这家店的老板。入行三年,我只做深夜生意,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雷打不动。
别人眼里,我是个手艺不错的开锁匠,能在三十秒内打开普通防盗锁,两分钟搞定老式暗锁。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真正的本事藏在十八岁那场车祸里。
那天我被货车剐蹭,在医院躺了三个月,醒来时指尖多了一种奇异的能力。触碰过的物品,会向我传递主人残留的强烈情绪,甚至是反复回荡的心声。
钥匙门锁门把手,这些每天被人握在手里贴在掌心的东西,成了最诚实的情绪载体。开心的雀跃暴怒的嘶吼绝望的呜咽,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所以我选了深夜。深夜的人,卸下了白天的伪装,他们的情绪更纯粹,也更需要被接住。
挂在门口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紧接着,手机铃声刺破了深夜的安静。
我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女声细若游丝,带着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林师傅吗,求求你,能不能来一趟望江府,我把自己锁在门外了,家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再晚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
望江府是市中心的高档小区,离我这里有二十分钟车程。这个时间点打不到车,我拎起工具包,骑着小电驴就往那边赶。
夜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我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运转。深夜的急单,十有八九都藏着故事。这个女人的声音里,除了着急,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二十分钟后,我停在望江府十二栋楼下。
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米白色的真丝睡裙,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处有一片泛红的擦伤。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却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粉底,看得出来,出门前曾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
林师傅,你可来了。她看到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过来。我叫苏晴,住一六零二。钥匙落在客厅了,家里的猫今天刚做完心脏手术,我出来倒垃圾,风一吹,门就关上了。我怕它缺氧,怕它出事。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伸手想去拉我的胳膊,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缩了回去,局促地擦了擦眼泪。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里的监控灯一闪一闪,苏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反复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太粗心了。
一六零二的门是指纹密码锁,外加一道机械防盗锁。苏晴说指纹和密码都失灵了,我一眼便看穿她是故意的。机械锁的锁舌是弹出来的,显然是她出门时特意锁上的。
我蹲下身,拿出工具,指尖刚碰到防盗锁的锁芯,一股尖锐的情绪就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
不是宠物的慌乱,不是主人的着急,而是一句反复回荡带着哭腔的低语。妈,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手一顿,抬眼看向苏晴。
她正背对着我,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肩膀微微耸动,哭声被她死死憋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苏晴,我一边继续开锁,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家猫叫什么名字,什么品种。
苏晴的身体猛地僵住,过了几秒,才勉强开口。叫咪咪,是布偶猫。
哦。我手里的探针在锁芯里转动。布偶猫胆子小,被关在屋里,应该会一直叫吧。
走廊里一片安静,只有我工具碰撞锁芯的轻响,以及苏晴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没有猫叫。
一分钟后,咔哒一声,防盗锁开了。紧接着,指纹锁也被我轻松破解。
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取代了宠物身上特有的绒毛香气。客厅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阳台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昏暗,照得客厅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阴影。
苏晴没有像她说的那样冲进去找猫,而是脚步踉跄地扑向客厅沙发旁的矮柜,蹲下身,从矮柜的抽屉里抱出了一个灰色的布艺小盒子。
那个盒子我见过,是老式的首饰盒,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玉兰花。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在此刻爆发。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冷风。
没有猫,对不对。我轻声说。
苏晴哭着点头,把脸埋在盒子上,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没有,我骗你的。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晦气,怕你不肯帮我开锁。
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个布艺盒子上。盒子的表面有很多细碎的划痕,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里面是什么。我问。
苏晴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现金,只有一叠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病历单,从最初的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到最后的多器官衰竭,时间跨度整整五年。病历单的旁边,放着一张黑白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和,和苏晴有七分相似,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以及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囡囡,钥匙在盒子里,妈妈怕忘。
这是我妈妈的遗物。苏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上周三走的。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月,她的病越来越重,总喜欢藏东西,尤其是家里的钥匙。
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上周我跟她吵了一架,我说她总藏钥匙,给我添乱。那天晚上,她就走了。我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找到这把钥匙。我知道,她肯定把钥匙藏在这个盒子里了,这是她最喜欢的盒子,小时候,她总用这个盒子给我装糖果。
我不敢告诉别人,我要开的是妈妈的遗物盒。我怕别人说我不孝,怕别人说,妈妈刚走,我就急着翻她的东西。
我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布艺盒子。
这一次,涌入我脑海的,不再是尖锐的愧疚,而是一股温柔得让人鼻酸的暖意。那是无数个清晨,妈妈轻轻抚摸盒子的触感。那是无数个夜晚,妈妈对着盒子里的照片,轻声喊着囡囡的温柔。那是最后那一刻,妈妈用尽全身力气把钥匙放进盒子,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我的囡囡,要好好活下去,妈妈永远陪着你。
她没有怪你。我看着苏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把钥匙藏在盒子里,是想告诉你,无论什么时候,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苏晴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却慢慢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的笑容。她抱着盒子,对着空气,轻声说。妈,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
情绪平复后,苏晴起身,拿出手机要给我转开锁费,还多转了五百块钱。林师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打不开这个心结。
我把多余的钱退了回去,只收了基础的开锁费。我说过,我只收该收的钱。
收拾好工具,我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苏晴忽然叫住我。林师傅,你是不是能听见什么。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妈妈她走的时候,痛不痛。
我想起触碰盒子时那股纯粹的安心,回头对她笑了笑。她很安心,一点都不痛。
苏晴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望江府,凌晨四点的风,带着一丝破晓的暖意。我骑上小电驴,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银白色的钥匙,是苏晴妈妈留下的。她刚才塞给我,说。林师傅,这把钥匙,送给你。我想,它跟着你,能帮更多需要的人。
我摩挲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苏晴家的门锁上,除了她和她妈妈的指纹,还有一个陌生的指纹。
那个指纹,不属于任何家庭成员,却出现在最常触碰的门把手内侧。
更奇怪的是,我触碰那个指纹时,只听见了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心声。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无声的触碰。
那个留下无声指纹的神秘人,究竟是谁。他又与苏晴家的往事有着怎样的牵连。下一章,我将在针线穿梭间,缝补另一段藏在校服里的青春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