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风停在窗边

周三的傍晚，英国校园的天光被云层揉得格外柔和，没有盛夏的燥热，只有清浅的风沿着教学楼的墙沿漫进来，拂过社团教室半开的窗户，将浅灰色的窗帘吹得轻轻起伏。Mia和Lora一早便约了去市区处理事情，其余几个社团成员也在下课铃响后陆续离开，不过几分钟，原本还算热闹的空间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坐在角落的林臻东。

她靠在窗边的位置，木质桌板被夕阳浸得带着一丝温软的暖意，笔记本电脑摊开在面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学分统计与课程安排，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却始终没有落下任何字符。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安安静静地贴在桌面上，她却知道，几小时前，国内那头刚发来过一句简短的话。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句：自己想好就行。

风又从窗外钻进来，带进来校园里青草与树木的气息，她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几张空荡的桌椅，轻轻落在了教室角落的林臻东身上。

他面前摊着好几张赛道图纸，线条细密繁复，是他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次的路线。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光线镀上一层浅金，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指尖偶尔在纸面上轻轻点过，眉峰习惯性地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极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稳定而规律的节奏，一点点敲在傍晚的空气里。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心脏轻轻跳了一下，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莫名的笃定。酝酿了许久的决定，在这片恰到好处的安静里，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刻。

她轻轻吸了口气，开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舒“林臻东。”

声音不高，却足够穿透寂静，稳稳落在他的耳中。

林臻东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稳稳地望向她，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文。那是一种让人觉得安心的专注，仿佛在这一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放在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上，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平静而清晰：

李舒“我申请跳级了，下学期开始准备，明年夏天就毕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他捏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半秒，笔尖停在图纸上一道弯道曲线的位置，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墨点。他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轻轻铺开，不尴尬，不局促，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讶异的安静。

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平日里低沉平稳的调子，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停顿：

林臻东“想好了？”

李舒“嗯。”

她轻轻点头。

林臻东低低应了一声，再次低下头，看似将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图纸上，可她看得很清楚，那支笔停在纸面上，许久都没有再移动分毫，连他呼吸的节奏，都似乎下意识地放轻了。

教室里重新回到安静，风依旧在窗帘间穿梭，夕阳慢慢往下沉，将地板上的光影拉得更长，空气里只剩下时间缓缓流淌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一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林臻东“毕业后想做什么？”

这个答案，她在心里已经默念过无数次，没有丝毫犹豫，她轻声却坚定地说：

李舒“数据分析师。看赛车的数据，找问题，调整圈速和节奏，让车手在赛道上跑得更稳、更快。”

林臻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没有惊讶，没有评价，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她，像是在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地收进眼底。空气里只剩下风吹动窗帘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慢很慢。

就在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只给出一句简单的回应时，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林臻东“那你能看出我的问题吗？”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却精准地落进了她的心里。

她猛地愣了一下，整个人都顿住了。她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把自己的赛道，交给她看了。那是一个赛车手最隐秘、最在意的领域，是他在赛道上反复打磨、从不轻易展露的短板与瓶颈，他这样问，无异于将最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迎着他沉静的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无比肯定：

李舒“能。”

林臻东没有再追问，没有让她说出具体的问题，也没有继续展开话题。

他只是看着她。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过一瞬，却和他平日里所有的眼神都不一样。不是审视数据时的冷静，不是讨论赛道时的理性，不是听闻消息时的平淡，而是一种混合了恍然、认定、与无声确认的目光。他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她——原来那个安静坐在窗边的女孩，不是随口谈论梦想，而是真的懂他的赛道，懂他的坚持，懂他藏在车手身份之下的所有细节。

那一眼很轻，却很重，像把她刚刚说的每一句话，都妥帖地放进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不过片刻，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笔尖终于再次落在图纸上，轻轻划过。

他轻声说了一句：

林臻东“那就好。”

声音很淡，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她听，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里。

之后两人再没有交谈，各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做着自己的事，可教室里的氛围，早已和最初截然不同，多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温柔默契。

夕阳彻底沉入远处的楼群，天色慢慢暗下来，她合上电脑，轻声说了一句

李舒“我先走了”

林臻东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抬头，却在她转身走出教室的那一刻，目光悄然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暮色温柔地包裹着一切。他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两句话，一句是跳级，一句是梦想。那些曾经在他眼里只是模糊轮廓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与眼前的赛道线条慢慢重叠在一起。他想起她点头时眼里的平静与坚定，沉默许久，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他不知道的是，走出教室的她，脚步在门口轻轻慢了半拍。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英国初夏独有的清浅气息，她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那就好”，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走着走着，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道温柔的弧度。

风穿过校园的树梢，将未说出口的心事，悄悄藏进了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