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也萧何

昏暗客房之内，月光如碎银般铺洒一地，将一人一猫的身影拉得悠长。

燕子娘僵在床榻上，耳畔那道清冷轻柔的女声，还在一遍遍回荡，惊得她心神俱震，久久无法回神。

长安趴在她怀中，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开的口。

千年修行，她最看重因果，最忌心结。

当年因她之故，成全了燕大娘的心愿，却也间接将燕妙宁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份亏欠若是不弥补，将来渡劫飞升之时，必定会成为缠绕她的执念，让她修为难进，甚至引动天罚。

她不能视而不见。

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燕子娘，长安的声音平静而坦诚，不带半分隐瞒，“燕大娘其实早已知晓，我并非凡尘间的普通灵物，而是修行得道的圣灵。当年不告而别，本是为了历练修行，追寻成仙大道，万万没有想到，竟会给你们带来这般灭顶之灾。宁宁，是我对不住你，你若真心想逃，我必定助你安然离开，哪怕是甩开那玉面鬼，也并非难事。”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燕子娘靠在床头，怔怔地望着长安，脑海中翻涌着过往数十年的记忆——小时候黏在身边撒娇的小猫、祖母日渐康健的身体、家中红火的生意、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以及后来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痛苦。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有缘由。

燕子娘沉默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再抬眼时，她脸上已然重新挂上了初见时那副媚态天成，从容自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脆弱不堪的人从不是她。

“暂且不用了。”燕子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就算能甩开竖，乐四爷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今日走了他，明日还会有别的镖人前来，我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况且据我这几日观察，竖此人虽说冷漠狠厉，却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他接镖只为押送，不为取命，落在他手里，我反倒还有伺机脱身的机会。”

长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你确定不用？你若是有什么别的顾虑，我都可以一并为你解决，保你安稳无忧。”

燕子娘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坚定，“不用了，长安。你回去吧，别让他发现了。”

长安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知道她心意已决，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她轻轻站起身，用自己毛茸茸的身子，轻轻抱了抱燕子娘的手臂，算是告别，也是慰藉。

燕子娘身子微微一僵，却并没有推开，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做完这一切，长安不再多留，纵身跃下床榻，几步跳上窗棂，雪白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下，准备按原路返回竖的房间。

就在她即将纵身跃出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燕子娘轻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也带着一丝彻底了断的坚定。

“长安……”

“当初你既然离开了，往后我燕家的事，便与你再无干系了。”

“不必再在我身上，费半分心思了。”

长安立在窗口，背影僵了一瞬，一时无言。

窗外清凌凌的月光倾洒而下，落在她通体雪白的毛发上，映得愈发莹白无瑕，如同最纯净的羊脂白玉。她缓缓抬头，望向天边那轮高悬的圆月，月色清冷，照不进心底那一丝复杂的愧疚。

她听懂了燕子娘的言外之意。

燕家的安稳，是她带来的；后来的灾祸，也是她间接造成的。她的幸福得益于她，却也受损于她。

这份恩情与亏欠，纠缠在一起，早已理不清，也还不清。

“知道了。”

轻轻吐出三个字，长安不再回头，后腿猛地一蹬，雪白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跃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影，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在跃出窗口的那一刻，长安悄悄抬手，以尾尖凝出一丝极淡的莹白灵光，轻轻落在燕子娘的肩头，化作一道无形的护身法门。

这道法术，她未曾对任何人用过，将来若是燕妙宁遭遇性命之忧，这道法门便会自动触发，护她周全，保她一命。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弥补。

人死不能复生，燕大娘已然离世，她无法逆转生死，更无法完成燕妙宁心中那份“阖家安康、岁月安稳”的心愿。

九尾猫妖的成仙之道，是完成仆人心底最真切的愿望，可如今，燕妙宁的心愿早已随着亲人离世而破碎，她再也无从下手。

有些亏欠，终究只能藏在心底，再也无法偿还。

燕子娘望着窗外那道彻底消失的白色身影，再也绷不住，一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怎么会怪长安呢？

她从来都怪不起来。

在燕子娘的记忆里，祖母的身体一向孱弱，常年药不离口，家中生意也冷冷清清，日子过得清贫又艰难。

可自从长安被祖母带回家里之后，一切都变了，祖母的身体一天天康健起来，脸色日渐红润，家里的小买卖也莫名其妙地红火起来，衣食无忧，笑语常伴。

那几年，是她年少时光里，最快活最安稳的日子。

她一直都知道，祖母心里最大的执念，就是盼着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归家。

长安是为了成全祖母，才寻回了那个叔父，她只是没想到，人心之恶，竟能到那般地步。

长安没错，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修行，成全祖母的心愿。

祖母也没错，她只是盼着一家人团圆。

错的，是那个狼心狗肺、毁了一切的叔父。

可道理她都懂，情绪却骗不了人。

那段家破人亡的痛苦，那段颠沛流离的逃亡，那段手染鲜血的恐惧，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成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疤。

她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责怪长安，却也没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芥蒂地抱着她黏着她，唤她一声“猫猫”。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也罢。

往后，便就当她不知道长安还活在世间。

就当那只陪她度过童年时光的小白猫，早已消失在岁月深处。

就让小时候的长安，永远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地留在她最美好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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