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窗外只有大漠风声呜咽。
等身旁的人彻底睡熟,长安才悄悄从被子里钻出来,雪白身形轻巧无声,一跃跳下床榻。
她抬眸看了一眼熟睡的竖,确认没有惊动他,而后纵身一跃,从敞开的窗棂跃出,如同一片轻盈落雪,悄无声息,跳进了隔壁燕子娘的客房之中。
屋内同样昏暗,只借着窗外月光勉强视物。
长安几步跳至燕子娘的床沿,看着女子紧锁眉头,似是睡不安稳的模样,伸出粉嫩的前爪,轻轻朝着她的额头探去。
她想以灵力探入对方神识,弄清那股熟悉感的由来,也想看看她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她的爪子刚一触到燕子娘的肌肤,原本紧闭双眼的燕子娘骤然睁开眸子,眼底寒光乍现,反应快得惊人!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带着凌厉风声朝长安狠狠拍来,显然是常年身处险境练就的戒备本能。
长安早有防备,身形一扭,灵活地向后跃开,稳稳落在不远处的梳妆台上,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清澈。
燕子娘一击落空,心头一凛,连忙凝神细看,待看清那团雪白身影与颈间的金铃铛时,才长长松了口气,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长安?”她压低声音轻唤一句,方才那一下几乎是搏命出手,若是伤了这小猫,她定会追悔莫及。
长安从她的气息与眼神中确认,对方并非有意袭击,只是下意识的防卫。
她轻轻跳下梳妆台,缓步走到床边,抬起小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燕子娘的手背,温顺又亲昵。
燕子娘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一遍一遍抚摸着长安柔软顺滑的毛发,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长安……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燕妙宁,我是宁宁啊……”
宁宁……?
尘封的记忆闸门,瞬间被推开,长安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燕妙宁,宁宁——她第八位仆人燕大娘的亲孙女。
当年她流落山野,被上山采菌的燕大娘捡回家中,一住便是数年。
那时燕妙宁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整日跟在她身后跑,一口一个“猫猫”,抱着她不肯撒手,是最黏她的小丫头。
原来竟是她。
难怪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原来是故人。
长安窝在她怀里,听着她哽咽颤抖的声音,心下微酸。
她伸出小爪子,轻轻拍了拍燕子娘的手臂,软软叫了几声,急切地想要知道,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怎么会沦落至此?怎么会孤身一人逃到大漠,还被天下闻名的镖人追杀?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她离开燕家时,燕大娘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家境安稳,吃穿不愁,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平淡和乐。
不过短短数十年光景,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燕子娘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将脸埋在长安柔软的毛发里,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长安,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当年你突然消失,祖母只说你离开了,叫我不要再找,说你是不属于凡尘的灵物……我哭了好多天,没想到,竟会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里,重新遇见你。”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浓重的悲凉与恨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你走后没多久,祖母日日念叨的小儿子,也就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叔父,突然寻回了家里。祖母一开始高兴得不得了,摆酒杀鸡,以为一家人终于团圆……可她哪里知道,她捡回来的根本不是儿子,是个索命的恶鬼!”
“他赌债缠身,满身劣迹,回家不过是为了搜刮钱财。短短数月,家里积攒的银钱被他抢得一干二净拿去赌输,最后还不满足,竟要卖掉祖母赖以生存的宅子,还要把我卖到长安城里的清音馆做清倌人!”
“等我拼尽全力从人牙子手里逃脱,赶回家时,祖母已经被他气得怒火攻心,一口血吐出来,没了气息……”
说到此处,燕子娘再也忍不住,泪水一滴滴滚落,浸湿了长安的毛发。
她浑身发抖,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我躲在他家床下,等他喝得烂醉熟睡时,握着刀一刀一刀扎了下去……我送他去给祖母陪葬了!”
“杀了人,官府四处通缉我,我走投无路,只能隐姓埋名躲进乐四爷府中做了乐妓,以为能暂且安身。可我不小心听到了他们谋逆的大秘密,那些人心狠手辣,绝不会留我活口。我只能伪造与人私奔的假象,拼了命往西域逃,以为能逃出生天……”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为了杀我灭口,竟不惜重金,聘了天下第二的镖人来追拿我……”
燕子娘擦去眼泪,双手紧紧捧着长安的小脑袋,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眼神急切又担忧,“长安,那个玉面鬼,就是天下第二的镖人竖。他冷血狠辣,从无失手,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你是怎么被他留在身边的?你若是还能脱身,现在就走!往大漠深处逃,不要回头,有我在这里牵制他,他一时半会儿无暇顾及你!”
长安静静听着她的诉说,千年不动的心湖,此刻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
她比谁都清楚当年的因果。
燕大娘一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回离家多年的小儿子,安享晚年。
她为了长出第八条尾巴,逆天改命,寻回了那个浪荡在外的男人,帮燕大娘圆了心愿。
她以为那是成全。
却没想到,竟是亲手将这对祖孙推入了深渊。
燕大娘年迈,燕妙宁的父母又早早离世了,她怕自己离世后没人照顾燕妙宁,唯一的依靠便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若是她没有强行将人寻回,若是她在燕家多留几年,护住这对祖孙,若是她没有急着离去修炼……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份苦难,有一半,是她亲手造成的。
是她欠了宁宁的。
长安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眸中,泛起与一只猫咪全然不符的沉静与悲悯。
她望着泪流满面的燕子娘,犹豫一瞬,终于开口。
清冷、轻柔,却清晰无比的女声,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宁宁,你想逃吗?”
“我可以助你,逃脱此地。”
燕子娘浑身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整个人呆滞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结巴得不成样子, “长……长安?你、你怎么会说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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