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沈念收到了皮埃尔的正式邀请。
说“正式”,是因为这次不是他拎着东西上门,而是一张手写的卡片,从门缝塞进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
沈念早上起床下楼,踩到那张卡片,捡起来一看——
亲爱的沈:
我太太说总让你吃我们送的东西,却从来没请你们来家里坐坐,实在太失礼了。这周六晚上,如果方便,请带上弟弟来三楼吃顿便饭。不用带任何东西,人来了就好。
皮埃尔
卡片是米白色的,手写的法语圆润工整,右下角还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
沈念看着那朵雏菊,笑了一下。
沈默从房间里晃出来,头发乱成鸡窝,打着哈欠问:“谁写的?”
“三楼的邻居。请我们周六去吃饭。”
“吃饭?”沈默立刻清醒了,“法餐?”
“应该是。”
“去去去!当然去!”沈默凑过来看卡片,“哎呀,还画了花,这法国人挺浪漫啊。”
“人家有老婆。”
“有老婆怎么了?有老婆就不能浪漫了?这叫生活情趣,懂不懂?”
沈念懒得跟他争,把卡片收起来,去厨房准备早饭。
——
周六傍晚六点,姐弟俩准时出现在三楼。
皮埃尔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
“欢迎欢迎!快进来!”
他身后是一个布置得很温暖的客厅——旧木地板,铺着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四十岁左右,棕色的卷发松松挽着,围着一条碎花围裙,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你们来了!我是索菲,皮埃尔的太太。正在做最后一道菜,你们先坐,马上就好!”
沈念把手里拎着的纸袋递过去:“这是我和沈默做的一些中式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尝尝看。”
索菲接过纸袋,打开一看,眼睛亮了。
“天哪,这是饺子?”
“对,猪肉白菜馅的。”沈默抢着说,“我包的,我姐调的馅,绝对正宗!”
索菲笑得眼睛弯起来:“太棒了!我一直想学包饺子,改天一定要教教我!”
她把饺子收好,又钻回厨房去了。
皮埃尔招呼姐弟俩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三杯红酒。
“沈默,你法语学得怎么样?”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
沈默挠挠头:“就会说bonjour和merci。”
“那已经很好了!”皮埃尔认真地说,“我英语也不好,咱们可以一起进步。”
沈念在一旁看着这两人鸡同鸭讲,忍不住笑了。
不一会儿,索菲端着菜出来了。
前菜是蜗牛,配蒜香黄油酱;主菜是红酒炖牛肉,配土豆泥和烤蔬菜;沙拉是简单的芝麻菜配帕玛森干酪;最后还有奶酪拼盘和索菲自己烤的苹果挞。
“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索菲一边分菜一边说,“我们家的菜都是家常做法,不像餐厅那么讲究。”
沈默已经埋头苦吃了,嘴里塞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索菲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转头看向沈念:“沈,听皮埃尔说你是画家?”
“嗯,画油画的。”
“太厉害了!我一直很羡慕会画画的人。”索菲眼里闪着真诚的光,“改天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当然可以。”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画画聊到中法饮食差异,从巴黎的天气聊到各自小时候的趣事。索菲是中学历史老师,特别痴迷东方文化,一直缠着沈念问中国的历史和习俗。皮埃尔则在旁边给沈默当法语翻译,两人连说带比划,居然也聊得热火朝天。
吃完饭,索菲端出咖啡和茶,还有那盘沈念带来的饺子——她煎成了煎饺,金黄酥脆,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我自作主张煎了一下,”索菲有点不好意思,“蒸的不太会。”
沈念尝了一个,点点头:“很好吃。比我们自己煎的强。”
索菲笑得更开心了。
临走的时候,索菲拉着沈念的手说:“以后常来,不用等邀请。我周一到周四下午都在家,随时可以来找我喝茶。”
皮埃尔在旁边补充:“我周末在家,可以教沈默法语。”
沈默立刻摆手:“别别别,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没认全呢。”
大家都笑了。
回到四楼,沈默往沙发上一瘫,摸着肚子感叹:“姐,这顿饭吃得真舒服。那两口子人真好。”
沈念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角的灯光,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踏实。
像船终于靠了岸。
——
国内,晚上九点。
季景琛坐在一家法餐厅的包间里,对面是苏晚晴。
这家餐厅是苏晚晴挑的,说是新开的,主厨是从巴黎请来的,味道很正宗。
菜确实不错,蜗牛、油封鸭、焦糖布丁,每一道都挑不出毛病。
但季景琛吃得心不在焉。
“景琛?景琛?”
苏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怎么了?”
“我问你这道菜合不合口味。”苏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什么,“你今晚一直走神,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放下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景琛,我回来三个月了。”
“嗯。”
“我们见过五次面,每次都是吃饭。你话不多,我也没多想,觉得你可能工作忙。”她顿了顿,“但今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景琛看着她,等着下文。
苏晚晴放下酒杯,直视他的眼睛。
“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季景琛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周助理每次见我的时候,眼神都有点躲闪。你书房那个抽屉,我无意中看到过——你锁着的那本黑色本子,是谁的?”
季景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翻我抽屉?”
“不是翻,是看见。”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有一天你不在,我进去找你落在书房的手机,那个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我没打开,但我看见了。”
季景琛沉默。
苏晚晴继续说:“景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她站起身,拿起包。
“我先走了。你不用送。”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那个人……是那个女孩吧?那个长得像我的女孩。”
季景琛终于开口:“晚晴——”
“不用解释。”苏晚晴打断他,“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现在确认了,心里反而踏实了。”
她推门出去,留下季景琛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厅的灯光倒映在玻璃上,像一层朦胧的雾。
季景琛低头看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油封鸭,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念刚到的那一年,有一次他带她去吃法餐,她看着菜单发愣。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吃过,不知道点什么。”
他随手帮她点了,也是油封鸭。
她吃完之后说:“还行。”
就两个字,和她说他送的蛋糕“还行”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不是挑剔,是不习惯说“好吃”。
三年。
他用了三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
巴黎,深夜。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条微信。
是索菲发来的,刚加上好友,头像是一盆绿植。
【索菲】:今晚很开心。下次来我家包饺子,我准备材料!
沈念回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她看着天花板发呆。
今晚这顿饭,让她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小时候过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爸妈还没离婚,弟弟还没生病,日子虽然不富裕,但热闹。
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好像又有了点什么。
不是家,是……可能成为家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窗外的巴黎,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