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天,巴黎下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从早上下到傍晚,把整座城市洗得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反着光,梧桐叶子贴在地上,被行人踩得沙沙响。
沈念窝在画室里一整天,对着画架发愣。
群展的作品,她画了三幅,都不满意。
不是技巧的问题,是感觉不对。
朱利安要的是“他乡”——那种身在异乡的疏离感。但她画出来的,不是疏离,是……躲。
画里的人都在躲。躲着观众的眼神,躲着画框的边缘,躲着光线照过来的方向。
她看着那些画,想起亨利老头说的话:“你画的不是巴黎,是你心里的巴黎。”
她心里的巴黎,是一个没有人的巴黎。
因为那三年,她学会了躲。
躲在白裙子后面,躲在苏晚晴的影子后面,躲在“替身”这个身份后面。躲到最后,她都快忘了不躲是什么感觉。
手机响了。
沈默的微信:【姐,周助理又找我了。】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沈默】: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问我画画顺利吗,我说还行。他问我巴黎冷不冷,我说下雨了。然后他说……注意身体。就没了。
【沈默】:姐,他到底想干嘛?我要不要回?
沈念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雨还在下。
她想起那张复印的纸,想起那些季景琛手写的备注,想起最后一句话——“就当是迟到的服务费”。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条:【不用回。】
沈默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沈念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画架。
画上的人依然在躲。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刮刀,把那张画刮掉了。
颜料被刮下来,堆成一团灰蒙蒙的颜色。
她重新拿起画笔。
这一次,她画了一个背影。
不是躲,是往前走。
——
国内,晚上十点。
季景琛坐在书房里,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上是周助理发来的微信。
【周助】:季总,沈默回了。说巴黎下雨了,一切都好。
他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账本。
这三个月,他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
每一页都看熟了,那些她手写的备注,那些他后来补上去的话,还有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合计数字——150,000,000。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的那天,他说:“说吧,想要多少钱?房子?车子?还是想让我给你安排个工作?”
她没回答。
她只是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那时候他觉得她在装。
现在他才知道,她是真的不屑。
他要给的那些,她早就算清楚了。一笔一笔,明明白白,不差他一分钱,也不多拿他一分钱。
她把他给的每一分钱,都记成了账。
唯独没记的,是她自己付出的那些——
蛋糕是她自己买的,饺子是她自己包的,蜂蜜水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有那三年里无数个他喝醉了、她扶他回房间的夜晚,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季景琛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很深。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沈念穿着灰色家居服,低头吃饭的侧脸。
他突然很想问问她:那三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他没有她的微信。
他从没想过要加。
——
巴黎,第二天早上。
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沈念站在画室窗前,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面包店的老板娘正在往外搬椅子,橘猫又趴在了老地方,尾巴一甩一甩的。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陌生号码,法国本地。
“您好?”
“沈,是我,朱利安。”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打扰你吧?”
“没有,怎么了?”
“有个好消息。群展的赞助商想提前见见参展的艺术家,下周有个酒会,你来不来?”
沈念想了想:“什么性质的酒会?”
“就是简单的社交场合,喝喝酒,聊聊艺术。你不用有压力,不想去就不去。”朱利安顿了顿,“不过,赞助商里有个收藏家,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如果你有时间,见一见也没坏处。”
沈念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这是朱利安在帮她铺路。酒会、赞助商、收藏家——这些都是艺术圈的常规操作。
但她想起那三年里,陪季景琛出席过的无数个场合,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些虚假的笑容和客套的寒暄。
“沈?”
沈念回过神:“我去。”
“太好了!时间地点我发你手机上。”朱利安说,“对了,需要我帮你准备礼服吗?画廊有合作的品牌,可以借。”
“不用,我自己有。”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她自己有衣服。
不是白裙子。
——
酒会在下周四晚上七点,地点是玛黑区一家私人画廊。
沈念提前一天把衣服准备好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方领,长袖,裙摆到脚踝。是她来巴黎之后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周四下午,她正在画室里调颜料,手机响了。
沈默的微信:【姐,周助理又找我了。】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沈默】:这次问得更细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画画顺利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我说都好。他说那就好。然后又说——季总最近经常失眠。
**【沈默】:姐,这话我怎么回?】
沈念盯着“失眠”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条:【不用回。】
沈默回了一个“OK”。
沈念把手机放下,继续调颜料。
调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失眠。
关她什么事。
她继续调颜料。
——
晚上七点,沈念准时出现在那家私人画廊门口。
门面不大,但推开之后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极简的装修,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作品,角落里摆着香槟和精致的点心。
朱利安迎上来,眼前一亮。
“沈,这条裙子太适合你了!”
沈念笑了笑,没说话。
酒会上人不少,有艺术家,有策展人,有收藏家,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媒体的人。朱利安带着她一一介绍,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说着客套的话。
转了一圈之后,朱利安把她带到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面前。
“沈,这位是埃尔莎夫人。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沈念。”
埃尔莎夫人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套装,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神锐利而温和。
“沈小姐,久仰。”她伸出手,法语带着一点瑞士口音,“朱利安给我看了你的作品,我很喜欢。”
“谢谢夫人。”
埃尔莎夫人打量着她,那目光和亨利看画的时候很像——审视,但不冒犯。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她说,“像是站在人群外面看世界的人。”
沈念愣了一下。
埃尔莎夫人笑了笑:“我也是那种人。所以我看得出来。”
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继续说:“朱利安说你有一幅《局外人》,不卖。我很好奇,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沈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画的是我自己。”
埃尔莎夫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那更值得看了。”她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不强求。等你想让人看的那天,记得通知我。”
她递给沈念一张名片,然后转身去和另一个人聊天了。
沈念低头看着那张名片——埃尔莎·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基金会创始人。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瑞士最著名的当代艺术收藏家,名下基金会在全球资助年轻艺术家,影响力和财力都不可小觑。
朱利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没白来吧?”
沈念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当然。”朱利安眨眨眼,“不然我干嘛催你来?”
沈念笑了。
这个法国人,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全是小算盘。
不过,是好的那种。
——
酒会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沈念走出画廊,站在巷子里等车。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
手机响了。
沈默的微信:【姐,那个周助理又发了。】
**【沈默】:他说季总最近状态很差,问能不能给我打电话聊聊。我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姐,我明天怎么回?】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不用回。以后他再问,就说都好,不用多说。】
沈默回了一个:【懂了。】
沈念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夜空。
巴黎的夜晚,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远处有车灯闪过,是出租车来了。
她上了车,报出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季景琛状态差。
关她什么事。
车窗外,巴黎的夜从两旁掠过,灯火阑珊。
她没再睁开眼。
——
国内,凌晨两点。
季景琛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上是周助理发来的微信。
【周助】:季总,沈默那边说都好,不用多说。
他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账本。
翻到第二十三页,看他手写的那些话。
蛋糕很好吃。我一直没告诉她。
我其实知道。第二天醒来,床头放着蜂蜜水。我问是不是你准备的,你说不是。
我说不好吃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包饺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当时想说的是,你不是像她,你是你自己。但我没说。
他看着这些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话,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因为她已经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季景琛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沉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她站在书房门口,穿着淡蓝色的裙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回过头,笑着说:
“季总,后会无期。”
——
巴黎,凌晨两点。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早就暗了。
她想起今晚埃尔莎夫人说的话:“像是站在人群外面看世界的人。”
她想起那幅没画完的《局外人》。
她想起那三年,每一次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季景琛和别人觥筹交错,自己却像个透明人。
那时候她觉得委屈。
现在她不觉得了。
因为站得够远,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很安静。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