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没有让朱利安等一周。
三天后,她就给他打了电话。
“我答应参展。”
电话那头的朱利安笑了:“太好了。那我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签了?”
“可以。”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院子里堆积的落叶。
十月底的风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默从客厅探出脑袋:“姐,谁啊?”
“画廊的。”
“哪个?那个光什么尘的?”
“嗯。”
沈默眼睛亮了:“你要签了?那以后是不是就成大名了?”
沈念没理他,继续看着窗外。
沈默溜达过来,靠在她旁边的窗框上:“姐,你想什么呢?”
“想画画的事。”
“骗人。”沈默撇撇嘴,“你在想那个周助理为什么突然找我。”
沈念转过头看他。
沈默耸耸肩:“姐,你不用瞒我。我知道那三年你过得不容易,也知道你现在不想跟那边有任何关系。但是——”
他顿了顿,难得认真起来:“那个周助理,我问了,他说是‘有人让他问的’。那个人是谁,咱俩心里都清楚。他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管他怎么想,都跟你没关系了。”
沈念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很懂事好不好?”沈默翻了个白眼,“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沈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被他一巴掌拍开。
“行了行了,别煽情。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我定外卖,法餐。”
“你请客。”
“你出钱。”
姐弟俩拌着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
第二天下午,沈念准时出现在光尘画廊。
朱利安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窗外那棵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合同是标准格式,厚厚一沓,朱利安一条一条给她解释。
“分成比例是五五,画廊负责策展、宣传、对接藏家。你的作品定价由你定,画廊提供建议但不强制。展览周期是每年一到两次,具体时间咱们协商。解约条款在这里,提前三个月通知就行。”
沈念一边听一边翻看,遇到不懂的法语词汇就问,朱利安耐心解答。
签完字,朱利安伸出手:“合作愉快,沈。”
沈念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朱利安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群展的细节,我们聊聊?”
“好。”
朱利安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些艺术家的资料和作品照片。
“这次群展一共十二个人,你是唯一一个亚洲面孔。其他人有来自摩洛哥的、巴西的、俄罗斯的、波兰的……都是年轻一代里比较活跃的。”
沈念翻看着那些照片,风格各异,有抽象的有具象的,有浓墨重彩的有清淡素雅的。
“你的展区我打算安排在第二个展厅,靠窗的那面墙。那面墙的光线最好,适合你那种安静的风格。”朱利安顿了顿,“至于作品,我建议你至少拿出两幅新的。主题是‘他乡’,你自己把握。亨利先生说你的《局外人》系列很不错,但我尊重你的意见,不强求。”
沈念想了想,问:“时间呢?”
“明年三月。你有四个月的时间准备。”
四个月。
沈念点点头:“可以。”
朱利安笑了,靠回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下来。
“沈,我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什么?”
“你为什么来巴黎?”
沈念愣了一下。
朱利安连忙摆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好奇。亨利先生说你是突然出现的,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欧洲这边没有你参展的历史,国内我也查过,你的名字没有在任何画廊出现过。你就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沈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想换个地方画画。”
朱利安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些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好。”他站起身,“那我期待你的新作。”
——
走出画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玛黑区的巷子里亮起暖黄色的路灯,有餐厅开始往外摆桌椅,准备迎接晚餐的客人。几个年轻人在街角抽烟聊天,笑声在窄巷里回荡。
沈念没有直接去地铁站,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穿过几条巷子,拐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塞纳河到了。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两岸的建筑亮起灯火,游船从桥下缓缓穿过,船上的人举着酒杯,笑着闹着。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亮灯,千万盏小灯同时闪烁,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沈念在河边的石栏上停下,手撑着冰凉的石面,看着眼前的夜景。
四个月。
明年的三月,她的画就要挂在那面靠窗的墙上,被无数人看到。
她想起三年前,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见到周助理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想着一件事——救沈默。三十万,签三年,值不值?值。因为那是她当时唯一能走的路。
她想起第一次见季景琛的时候。他坐在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然后说:“可以。”就两个字,像在验货。
她想起那三年里的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回到租的小房间,脱下那些白裙子,挂进衣柜最里面,然后坐在窗边发呆。她不敢画画,怕颜料弄脏了第二天要穿的裙子。她只能在脑子里画,一遍一遍,把那些不能落笔的画面都记在心里。
她想起离开那天,站在季景琛的书房里,把那本账本推到他面前。
她想起他问她:“你就这么想走?”
她当时说:“契约到期了,我不该走吗?”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早就想走了。
但没必要说。
都过去了。
沈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纸条——朱利安的名片,还有那份群展的资料。
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们收好。
抬起头,看着塞纳河的夜色。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暗了下去,恢复了平时的模样。
她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
国内,凌晨两点。
季景琛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天周助理跟他说,沈默那边一切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那就是特别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照片——沈念穿着灰色家居服,低头吃饭的侧脸。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
他从来没有给她拍过一张照片。
一张都没有。
那些出席场合的照片,都是记者拍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他身边,笑容标准而疏离。他看着那些照片,却认不出那是她。
他不知道她真实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她画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季景琛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户朝南,和她以前那个小房间的窗户,是同一个朝向。
他突然想:她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吧。
在干什么呢?
吃饭?画画?还是像他一样,睡不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夜色沉沉。
没有星星。
———
巴黎,让·莫兰街的老房子里。
沈念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巴黎的夜空有一层薄薄的云,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朦胧的光。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默发来的微信:【姐,明天早上我想吃可颂,你去买。】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要早起去买可颂。
后天,她要去画室开始准备群展的作品。
四个月后,她的画要挂在那面靠窗的墙上。
至于其他的——
她把那些念头轻轻放下,像放下一个不再需要提起的旧故事。
窗外,巴黎的夜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她沉沉睡去。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