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沈念还是去了玛黑区。
不是因为那张纸条,是因为亨利。
那天她去送画,老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中国姑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磨叽?朱利安那小子又来找我了,问我你是不是看不起他们画廊。我说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说他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沈念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
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她以为是推销的。
“行了行了,”亨利挥挥手,“地址给你了,去不去随你。别再来烦我。”
沈念笑了笑,把新画放下,转身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见老头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年轻人,磨磨唧唧的,不像话。”
她笑出了声。
——
光尘画廊的门面确实低调,但推开那扇玻璃门之后,沈念就明白了“低调的奢华”是什么意思。
挑高的空间至少有五米,纯白的墙壁一尘不染,射灯的角度调得恰到好处,每一幅画都像被供奉着一样。地板是浅色的橡木,走上去没有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黑发挽在脑后,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笑容职业又得体。
“您好,是沈念女士吗?朱利安先生等您很久了,请跟我来。”
她带沈念穿过展厅,走进一扇不起眼的侧门,然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内院,种着一棵枫树,叶子正红得热烈。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金发蓝眼,三十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站起身迎上来。
“沈女士,终于见面了。”他伸出手,法语流利,带着一点巴黎口音,“我叫朱利安·莫兰,久仰。”
沈念握了握他的手:“莫兰先生,你好。”
“请坐。咖啡还是茶?”
“水就可以。”
朱利安点点头,示意那个黑发女人去准备,自己在沈念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打量了她几秒。
那种打量不是冒犯的,是审视的——就像亨利看画的时候一样。
“沈女士,”他终于开口,“亨利先生说你不喜欢废话,那我也直说。我看过你的作品,包括那幅他不肯给我看的《局外人》。我很感兴趣。”
沈念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朱利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组照片——她的画,一共七幅,包括在亨利那儿寄卖的五幅,还有两幅是她从来没拿出来过的。
“你调查我?”沈念抬起头。
“我尊重你的隐私,”朱利安说,“这两幅照片是亨利先生给我的。他说如果我想签你,就必须看完你所有的作品。他那里有备份。”
沈念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头,真是……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想邀请你参加我们画廊明年春天的群展。”朱利安把平板收回去,“主题是‘他乡’,邀请十二位在巴黎的外国艺术家,每人展出三到五幅作品。你是我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沈念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朱利安笑了笑,那双蓝眼睛很坦诚。
“我知道你会问为什么。第一,你的作品有辨识度。第二,你的故事……有意思。”
“我的故事?”
“一个中国女孩,独自来巴黎,画的是巴黎,但画的又不是巴黎。”朱利安顿了顿,“亨利先生说,你画的巴黎安静得像修道院。这就是‘他乡’——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这种疏离感,骗不了人。”
沈念没说话。
朱利安继续说:“当然,如果你答应参展,我们会帮你办签证、安排住处、对接媒体。之后如果你愿意,光尘画廊可以成为你在法国的独家代理。这不是签约,是合作。你随时可以走,我们随时可以终止。一切凭作品说话。”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天花乱坠的承诺,也没有资本方的傲慢。
沈念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叫光尘?”
朱利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光尘,光里的尘埃。我的曾祖父是日本人,后来移居法国。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意思是——再微小的尘埃,在光里也能被看见。”
沈念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我考虑一下。”
“当然。”朱利安站起身,递给她一张名片,“一周后给我答复就可以。另外——”
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沈念。
“这是群展的详细资料。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
沈念接过信封,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莫兰先生。”
“嗯?”
“亨利先生那里,有几幅画我不卖。你看到了,但别打它们的主意。”
朱利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白。那是你的底牌。”
沈念也笑了,推门出去。
——
走出光尘画廊,沈念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底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建筑,墙上有斑驳的涂鸦,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彩色管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天。
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手机响了。
沈默的微信:【姐!你猜谁给我发微信了!那个周助理!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了!你说他什么意思?】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周助理?
她想起那张复印的纸,想起那些季景琛手写的备注。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
不管什么意思,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朝地铁站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
国内,晚上十点。
季景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上是他和沈默的微信对话框。
沈默没回他的消息。
当然,他没发消息,只是盯着对话框发呆。
周助理今天跟他说,给沈默发了微信,对方回了,语气正常。
正常就好。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账本。
翻到最后一页,看她手写的总账——合计:约150,000,000元。
1.5亿。
她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的那天,他问她想不想要房子、车子、工作。她说不用,账已经算清了。
他当时以为她在装,在等更高的价码。
现在他才知道,她是真的算清了。
一分钱都不想多拿。
也一分情都不想欠。
季景琛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的夜色很深,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突然想问:沈念,巴黎的晚上,能看到星星吗?
但他没有她的微信。
他从没想过要加。